第二十四章 黑潮 (第1/2页)
腊月二十,幽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清晨开始下,到傍晚时,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街道两旁的屋檐垂下冰棱,像倒悬的剑。城门口的守军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门洞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四海货栈二楼,王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冯三娘坐在他身后的炭盆旁,手里捧着暖炉,神情有些不安。
“海鹞子应该到了。”王镕忽然开口。
“按理说是该到了。”冯三娘道,“但他走的是海路,这天气……怕是被风雪耽搁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敲门声。三短两长,是约定好的暗号。
冯三娘松了口气,起身下楼。片刻后,她带着海鹞子进来。
海鹞子一身水手短打,外面罩着件油布雨披,满身风雪。他进门后先抖了抖身上的雪,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大口,才咧嘴笑道:“他娘的,差点回不来。渤海湾封冻了,老子是凿冰开道,硬闯过来的。”
王镕打量他。比起上次见面,海鹞子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神更亮,像淬过火的刀子。
“盐场的事,办得如何?”
“办妥了。”海鹞子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包,摊在桌上。里面是一叠文书,还有几块盐砖样品,“沧州盐场三个大灶、十二个小灶,全拿下了。原来的盐工跑了一半,我从辽东招了三百苦力,都是鞑靼人,力气大,肯干活。这是这个月的产量账。”
王镕翻看账册。数字很漂亮:产盐八千石,比预期多了两成。
“销路呢?”
“卖了六千石。”海鹞子道,“幽州本地消化了两千石,剩下的运往河东、成德、甚至……偷偷卖了些给卢龙。”
“卢龙?”王镕皱眉,“李匡威不是死了吗?”
“死了,但卢龙军还在。”海鹞子嘿嘿一笑,“新上台的是个叫刘仁恭的,以前是李匡威的部将。这人有点意思,不跟咱们打仗,反而派人来买盐。价格给得高,我就卖了。节度使,做生意嘛,有钱不赚王八蛋。”
王镕沉默。刘仁恭,这个名字他听过。史书记载,这人后来成了卢龙节度使,在河北折腾了十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上位了。
“除了盐,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想跟幽州做生意。”海鹞子压低声音,“粮食、铁器、布匹,什么都行。他还说……愿意跟成德、幽州结盟,一起对付朱温。”
结盟?刚杀了李匡威,转头就要结盟?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得请示节度使。”海鹞子道,“不过我看他是认真的。卢龙军这次内乱,损失不小,急需休整。跟咱们打,他没好处。跟朱温……朱温想吃掉卢龙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镕陷入沉思。如果刘仁恭真愿意结盟,那河北三镇就能连成一片,共同对抗宣武军。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可信吗?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海鹞子犹豫了一下,“他想见见崔夫人。”
王镕眼神一凝:“见我母亲?为什么?”
“不知道。”海鹞子摇头,“但我猜,是想确认成德的态度。毕竟崔夫人现在是卢龙军的实际掌控者——至少名义上是。”
名义上。崔婉杀了李匡威,扶持了几个听话的将领,暂时控制了卢龙。但这种控制很脆弱,随时可能被推翻。刘仁恭能这么快上位,说明卢龙军中还有别的势力。
“我知道了。”王镕收起账册,“盐场的事,你做得很好。按约定,三成利润归你。另外,你再帮我做件事。”
“节度使请讲。”
“我要你去一趟辽东。”王镕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地图东北角,“这里,渤海国。他们盛产人参、貂皮,还有……战马。我要你打通这条商路,用盐换马。有多少,换多少。”
海鹞子眼睛一亮:“战马?这可是紧俏货。但渤海国跟契丹人不对付,商路不好走。”
“所以才让你去。”王镕看着他,“你是海鹞子,海上、陆上,都有路子。钱不是问题,人要多少给多少。但半年内,我要看到第一批马。”
海鹞子搓了搓手:“这生意……有点意思。但我得带些家伙去,辽东那地方不太平。”
“火器?”王镕问。
“对。您上次说的那种能装在船上的火器。”
王镕想起工匠营那些铁皮桶:“可以。但数量不多,我只能给你二十个。另外,再给你配一百名弩手,都上你的船。”
“成交!”海鹞子抱拳,“节度使爽快,我海鹞子也不含糊。半年后,您等着收马!”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海鹞子才告辞离开。冯三娘送他下楼,回来时,见王镕还在窗前站着。
“节度使,”她轻声问,“您真信他?”
“暂时信。”王镕道,“但三娘,你得帮我盯着他。他手下那些人,尤其是新招的鞑靼苦力,安插几个眼线进去。他要钱给钱,要货给货,但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奴家明白。”
冯三娘退下后,王镕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还在下,远处的城墙渐渐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线条。
他在想刘仁恭。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卢龙将领,想他提出的结盟,想他要见崔婉的意图。
也在想海鹞子。这个私盐贩子太精明了,精明得让人不安。但他确实有能力,有路子,有胆量。这样的人,用得好是把快刀,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更在想……那个人。
地窖里的林陌,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会不会……已经走了?
王镕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幽州刚喘过气,朱温还在虎视眈眈,长安的政斗随时可能波及河北。他必须集中精力,走好每一步。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敢冲了上来,脸色铁青:“节度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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