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康拉德对诺斯特拉莫的教育 (第2/2页)
他转回头,“所以我投降了。不是因为相信新世界我他妈早就不相信任何东西了。只是因为科兹大人是第一个说出那句话,并且看起来真的打算实现它的人。”
托马斯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康拉德的话语,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像火种在黑暗中传递。但火种需要火把来承载,而火把是他自己。
“如果他不在了呢?”托马斯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格雷克猛地踩了刹车,托马斯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车队停下了。格雷克转过头,盯着托马斯,眼神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不要问这个问题,”前私兵一字一句地说,“连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你开始怀疑,它就开始变脆弱。”
格雷克重新发动车子,“科兹大人是我们所有人的锚。他不能动摇,所以我们也不能动摇,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托马斯看向窗外。黑暗中,远处的矿山轮廓如同巨兽的骨架。
他想起了指挥中心里的每个人,他们如何围绕康拉德运转,如何从原体的存在中汲取继续前进的勇气。
他突然明白了康拉德派他来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送文件,也不是为了看矿区。
而是为了让他看到没有康拉德的地方,矿工们自己建立的委员会,他们自己组织的防卫,他们自己做出的决策,无论多么初级、多么混乱。
第三矿区的情况比报告描述的更糟。
水源被切断四天,矿工和他们的家庭靠收集岩壁渗水和之前储存的少量水生存。
但委员会运作着。一个独臂的老矿工在主持分配,一个前会计在记录库存,几个年轻人组织巡逻队,警惕沃雷恩家族可能的袭击。
运输队到达时,没有欢呼,只有疲惫但坚定的点头。
人们默默地帮忙卸下水箱、药品、食物。
托马斯帮忙搬运时,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递给他一杯浑浊的水。
“喝吧。”她说,“虽然不多。”
托马斯喝了。水有股铁锈味,但在这里已经是很珍贵。
“你们怎么维持秩序的?”他问。
女孩耸耸肩:“一开始很乱。有人想抢最后的水,有人想逃跑。然后老马尔科,那个独臂的老人,站到高处说:‘科兹大人给了我们机会。如果我们自己搞砸了,那就证明贵族是对的,我们确实不配自由。’”
她看着正在分配的水箱,眼神遥远:“所以我们现在自己管自己。犯错的会被其他人审判。严重的会被赶出去,不是杀死,是赶出去,让他们自己去沃雷恩那边碰碰运气。”
事实上这种比死了还难受,毕竟贵族会把你生吞活剥掉。
但这就是一种原始的、粗糙的、但真实存在的自治。
托马斯带着这个观察回到指挥中心,当他向康拉德报告时,原体安静地听着,然后问。
“你认为他们能坚持多久?”
“如果水源问题解决,也许……也许能一直坚持下去。”托马斯说,然后犹豫地补充,“但如果有外部攻击,真正的正规军攻击……”
“他们会死,”康拉德平静地说,“或者再次被奴役。”
托马斯感到一阵寒意。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帮助他们?”
“因为他们在学习,”康拉德打断他,“学习承担责任,学习做出选择,学习在没有我直接指挥的情况下生存。这是必须的过程。”
原体走向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诺斯特拉莫永恒的夜,但近处平民区的灯火像对抗黑暗的宣言。
“托马斯,”康拉德没有回头,“你认为这场革命的核心是什么?”
男孩思考了一会儿:“是……推翻贵族?”
“那是目标,不是核心。”康拉德说,“核心是:人类必须学会在自由中生存。而自由的第一课是承担责任:对自己,对彼此。”
他转过身,黑暗的眼睛凝视着托马斯。
“我可以在一年内杀光所有贵族。用恐惧统治这个星球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但当我死后。”
康拉德不想承认莎莉是对的,可莎莉是对的,他必须去思考自己不在的情况。
“是的,那个该死的神灵说得对。托马斯,我会死,所有生物都会死。我不能在我死后,这个世界一切会回到原点。因为人们学会的只是服从,不是自由。”
托马斯感到喉咙发紧。康拉德直接说出了那个禁忌的想法:他的死亡。
“所以你必须……”托马斯吞咽了一下,“你必须教会我们。在你可能不在之后。”
“是的。”康拉德走回战略桌,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色区域,“每一个委员会,每一个民兵小队,每一个自己运转的矿区,都是种子。脆弱的种子,可能夭折,但一旦生根……”
他没有说完。但托马斯明白了。康拉德在建造一个能够不再依赖于原体的系统,或者说能够在原体不在之后还可以运行的系统。
这个过程中是缓慢地、痛苦地、充满风险地,但属于人类本身的选择。
那天深夜,托马斯再次无法入睡。他溜出隔间,来到指挥中心的主厅。
巨大的诺斯特拉莫全息球依然悬浮着,缓慢旋转。红色区域似乎在呼吸,微弱地扩张着。
他想起矿区女孩的话:“如果我们自己搞砸了,那就证明贵族是对的——我们确实不配自由。”
然后他想起康拉德的话:“自由的第一课是承担责任。”
一个可怕的、令人敬畏的理解渐渐成形:康拉德·科兹不仅仅是在领导一场革命。
他是在进行一场宏大的、残酷的、可能失败的教育实验。
学生是整个诺斯特拉莫被压迫的人类。课程是自由。而考试,是一场可能持续数代人的生存斗争。
而他,托马斯,也是这个班级的一员。
“我们会学会的,”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我们必须学会。”
因为他现在理解了最深刻的恐惧:并不是康拉德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而是康拉德死后,他们辜负了他给予的机会,证明贵族几千年的蔑视是正确的:人类确实需要主人,确实不配自由。
这个恐惧比死亡更可怕。而正是这个恐惧,也许,最终会迫使他们成长到不需要康拉德也能站立。
托马斯转身离开全息球,走回黑暗的走廊。
他的步伐依然匆忙,但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一种刚刚萌芽的重力,一种刚刚理解的重量。
革命需要偶像,需要英雄,需要康拉德·科兹。
但自由不需要。自由只需要足够多的人,愿意在偶像消失后,继续在黑暗中点燃自己的小小灯火,并相信这些微光终将连成星河。
这就是人类……
神就在这里,莎莉就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干不得不错,康拉德。”莎莉点了点头,“成为魔法少女第一课自然是要给全人类负责啊!”
康拉德对此哼了一声,“谢谢你,至少你尽可能填补我的不足。”
“哦,你也会说谢谢吗?”
康拉德忍不住想:“嗯,你有时候的确更像是我的……家人……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