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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海之胎动

  第一章:海之胎动 (第1/2页)
  
  一、风暴角,1415年秋
  
  贡萨洛·阿尔梅达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死亡的气息。
  
  咸涩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脸上被盐分腌出裂纹的皮肤。卡拉维尔帆船“圣维森特号”在直布罗陀海峡外的狂浪中剧烈颠簸,仿佛上帝手中一只脆弱的核桃。三十名水手在甲板上蜷缩成团,用浸透海水的羊毛毯裹住身体,祈祷声被风暴撕得粉碎。
  
  “稳住船舵!”贡萨洛的吼声压过了风的咆哮。他四十五岁,肩膀宽厚如船梁,深褐色的眼睛嵌在日晒形成的密集皱纹里,像两颗被海浪打磨过的琥珀。
  
  十四岁的学徒菲利佩死死抱住主桅,呕吐物顺着下巴流淌。“船长……我们会死吗?”
  
  “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贡萨洛抹去糊住眼睛的海水,“恩里克王子还在萨格里什等着我们的海图。葡萄牙的船,要死也该死在没人到过的海上。”
  
  这话有一半是给自己打气。他们已在海上漂流十七天,原本计划中只需八天的航程。恩里克王子——国王若昂一世的三子,那位痴迷于海洋的年轻贵族——给了他们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绘制摩洛哥海岸线,寻找绕过非洲大陆的可能。
  
  但海洋从不简单。
  
  午夜时分,风暴达到了顶点。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天幕,瞬间照亮了前方景象——嶙峋的黑色岩壁如巨兽的牙齿,赫然矗立在船首右舷不足三百步处。
  
  “暗礁!”瞭望手的尖叫变了调。
  
  贡萨洛浑身血液冰凉。他冲向船舵,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舵柄。“全体!右满舵!收起主帆!”
  
  帆缆在狂风中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船体在巨浪推搡下向左侧倾斜,甲板几乎垂直于海面。两个没来得及固定自己的水手尖叫着滑过湿滑的甲板,坠入漆黑的大海,顷刻间被浪吞没。
  
  贡萨洛没有时间哀悼。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岩壁上。船首终于开始缓缓右转,但不够快,还是不够快——
  
  就在船体即将撞上礁石的刹那,一股反常的洋流突然从侧面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船向外推了一把。龙骨擦过水下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船奇迹般地没有解体。
  
  他们闯过了鬼门关。
  
  黎明时分,风暴终于平息。破损的“圣维伦特号”漂入一处平静的海湾。贡萨洛清点人数:三十一人出海,二十四人幸存,其中五人重伤。
  
  他命令还能行动的人修补船体,自己则带着菲利佩登上沙滩后的悬崖。站在高处俯瞰,贡萨洛倒抽一口凉气——悬崖另一侧,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市依山而建,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休达。摩尔人在直布罗陀海峡南岸最重要的港口,通往非洲腹地的钥匙。
  
  “上帝啊,”少年菲利佩喃喃道,“这比里斯本还要大。”
  
  贡萨洛没有说话。他凝视着城市港湾里密集的商船桅杆,那些来自威尼斯、热那亚、阿拉伯世界的船只在此交换香料、黄金、奴隶。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那是天主教骑士对异教徒土地的征服欲,是水手对未知港口的向往,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意识到,葡萄牙若永远困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南角,将永远是欧洲的穷亲戚。
  
  而眼前这座城市,这条航路,可能就是改变命运的钥匙。
  
  二、里斯本的秘密,1416年春
  
  四个月后,贡萨洛站在萨格里什半岛的岩石上,向恩里克王子展示海图。
  
  这位时年二十二岁的王子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身披简单的深色斗篷,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珠宝,只有胸前一枚金质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烁。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海图上标注的休达港周围水文信息。
  
  “你说港口东侧的防御工事正在加固?”恩里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
  
  “是的,殿下。我们伪装成遇难的意大利商人被允许入港修理船只时看到的。”贡萨洛谨慎地选择措辞,“摩尔人似乎在为战争做准备。”
  
  “或者他们预感到了什么。”恩里克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葡萄牙海岸线,“我的父亲和兄弟们已经在议会上争吵了三个月。贵族们认为远征休达是疯狂的赌博,国库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贡萨洛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鬓角已显灰白的头发。“请允许我直言,殿下。我在休达的市场看到一袋印度胡椒的价值,相当于我们一船鳕鱼干。控制那座城市,就是控制财富的阀门。”
  
  恩里克转过身,背对着大西洋无尽的蔚蓝。“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贡萨洛?不仅因为你是最好的航海士,更因为你不是那些只会在宫廷里计算嫁妆和领地的贵族。你看得到海平线之外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要你开始一项新任务。不是绘制海岸线,而是设计一种船——要能逆风航行,要有足够的货舱容量,要能支撑数月远航而不解体。钱和人手我会给你。”
  
  贡萨洛感到心跳加速。“殿下想要去哪里?”
  
  “南方。”恩里克指向海图下方那片只画着海怪和“至此世界终结”字样的空白区域,“绕过非洲,如果它真的能被绕过。找到通往印度香料群岛的航路,打破威尼斯人和阿拉伯人对贸易的垄断。”
  
  这个野心如此巨大,以至于贡萨洛一时失语。许久,他才说:“这需要很多年。也许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结果。”
  
  “那就让我们的儿子去看。”恩里克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笃定,“葡萄牙太小,太穷,土地太贫瘠。我们的未来不在陆地上,在海上。这是上帝给我们的唯一道路。”
  
  离开萨格里什前,贡萨洛去了一趟圣维森特角的小教堂。他不是特别虔诚的人——在海上见多了无常,对上帝的敬畏里掺杂着某种平等的倔强——但今天他想祈祷。
  
  教堂里只有一个女人跪在圣母像前。
  
  她穿着普通市民的褐色长裙,深色头巾裹住了头发,但从侧面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她祈祷的声音很低,用的是阿拉伯语掺杂着葡萄牙语的奇怪混合。
  
  贡萨洛在最后一排长椅坐下,没有打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海图、船体设计和恩里克王子眼中燃烧的火焰。
  
  “您迷路了吗,先生?”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异域的柔软口音。贡萨洛睁开眼,发现她已经转过身来。现在他能看清她的全貌了:橄榄色皮肤,深褐色的眼睛大而清澈,年龄大约二十出头。
  
  “只是路过,女士。”他礼貌地点头,“您继续祈祷。”
  
  “我已经祈祷完了。”她站起身,动作有种独特的优雅,“我在为我的父亲祈祷。他昨天刚下葬。”
  
  “节哀顺变。”
  
  “他是病死的,也算是善终。”女人走到贡萨洛面前,出乎意料地直视他的眼睛,“您是水手,对吗?我从您走路的方式和手上的茧子能看出来。”
  
  贡萨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永远洗不净盐渍的手。“有这么明显?”
  
  “我父亲生前也是水手。摩尔水手。”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贡萨洛确实怔住了。改宗的摩尔人在葡萄牙并不少见——自国王若昂一世颁布法令,鼓励摩尔人改信天主教以换取合法地位以来,许多人都选择了这条道路。但公开承认自己摩尔血统的仍属少数。
  
  “我叫莱拉,”女人继续说,“我父亲曾是休达港最好的领航员。他教我看星星,看洋流,看云识天气。”她的声音突然哽咽,“现在这些知识没用了。葡萄牙人不会让一个改宗者的女儿靠近船只。”
  
  贡萨洛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起在休达见过的摩尔领航员,那些人对地中海和非洲西岸的水文了如指掌。如果葡萄牙真要向南航行,这种知识正是最需要的——但政治和宗教的壁垒比海洋更难跨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最终问道。
  
  莱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有悲伤,还有一种近乎鲁莽的坦诚。“因为我在教堂观察您三天了。您每天都来,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海图和笔记。我猜您在为恩里克王子工作。而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有用。我想让我父亲的知识留下痕迹,而不是随他一起腐烂在土里。”
  
  贡萨洛凝视着这个女人。她眼中的火焰,竟与今天早些时候他在恩里克王子眼中看到的,有某种奇异的相似。
  
  “你识字吗?”他问。
  
  “阿拉伯文和拉丁文都会。我父亲坚持让我学。”
  
  “明天日落时分,在这里等我。带上你父亲的所有笔记。”贡萨洛站起身,“我不敢承诺什么,但如果你父亲的知识真的有用,王子殿下会愿意听。”
  
  他转身向教堂门口走去,听到莱拉在身后轻声说:“谢谢您,船长。”
  
  “你怎么知道我是船长?”
  
  “只有船长走路时会把重心放在左脚,”莱拉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微弱的笑意,“长期在颠簸的甲板上保持平衡养成的习惯。”
  
  贡萨洛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射入,在她周身镶上一圈光晕。那一刻,这个改宗摩尔女子的身影,与他脑海中新船的设计图、南方未知的海域、恩里克王子的野心,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三、两个世界之间,1417年冬
  
  莱拉父亲的笔记改变了贡萨洛对航海的认知。
  
  那些用阿拉伯文精细绘制的星图,标注了北半球每一颗主要导航星在不同季节的高度角;记录了从休达到廷巴克图的沙漠商队路线旁,隐藏的水源地和绿洲位置;甚至有关于几内亚湾洋流和季风模式的推测——这些推测基于阿拉伯地理学家几个世纪的积累,与欧洲教会坚持的“热带海洋是沸腾死亡之地”的教条截然不同。
  
  “你父亲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贡萨洛在萨格里什的临时工坊里问莱拉。工坊堆满了船模、绳索和羊皮纸,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墨水和木头的气味。
  
  莱拉正在将一张星图翻译成葡萄牙文。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阿拉伯世界从未停止探索。只不过我们的探险家是学者和商人,不像你们葡萄牙人,是王子和骑士。”
  
  “我们的王子也是个学者。”贡萨洛不自觉地维护起恩里克,“他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航海学校,搜集了全欧洲最好的地图和仪器。”
  
  莱拉抬起头,微微一笑:“所以您把他当成了某种希望,对吗?一个能打破旧世界的贵族。”
  
  贡萨洛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正在建造的新船骨架。按照莱拉父亲笔记中的建议,他加大了船体长宽比,改进了帆装设计,增加了水密舱室——这将是葡萄牙第一艘真正为远洋探索而非沿岸贸易设计的船只。
  
  “我出生在里斯本的摩尔区,”莱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童年是在两种语言、两种信仰之间度过的。我父亲常对我说:莱拉,世界比你看到的大,人也比你想象的复杂。真正的水手应该知道,海洋不会区分祈祷时面向麦加还是罗马。”
  
  贡萨洛转过身:“那你为什么改宗?”
  
  “为了生存。”莱拉的回答简单直白,“也是为了我父亲。他希望我能有一个不像他那样处处受限的人生。”她放下羽毛笔,“但改宗并不能抹去我的血统。在基督徒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摩尔女人’;在我曾经的同胞眼里,我是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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