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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季风之眼(1475-1485)

  第八章:季风之眼(1475-1485) (第1/2页)
  
  一、萨格里什的坚守
  
  1475年的萨格里什,秋天的海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寒意。伊莎贝尔·阿尔梅达站在航海学校图书馆的窗前,看着丈夫菲利佩在下方训练场指导新学员。结婚五年,她四十岁,菲利佩五十七岁,两人没有孩子,但把数百名学员当作自己的孩子。
  
  “他们越来越年轻了,”菲利佩晚餐时说,揉着酸痛的膝盖——多年海上生活的后遗症,“有些才十五岁,还应该在家里玩耍的年纪,却被家族送来‘学一门有用的手艺’。”
  
  伊莎贝尔为他盛汤。“里斯本的贵族们想让子弟快速致富,而不是真正理解海洋。他们以为航海就是计算利润和指挥船队,不知道还要读懂洋流、星象和天气。”
  
  书房里,杜阿尔特正在整理父亲的笔记,计划编纂成系统的教材。六十二岁的他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眼神依然锐利。贝亚特里斯在一旁协助,五十四岁的她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只是阅读时需要眼镜了。
  
  “你父亲这些关于阿拉伯星象的记录,”贝亚特里斯指着一页褪色的手稿,“比我们现在的教材精确得多。莱拉女士的翻译注释更是无价。”
  
  杜阿尔特点头。“但现在的航海学校,还有多少人在教这些?里斯本要求的‘实用课程’,只包括基本导航、船只操作和贸易计算。文化和语言被忽略了,历史和伦理更不用说。”
  
  窗外传来年轻学员们的喧哗声,他们在玩一种模拟航海游戏。杜阿尔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面孔。
  
  “若昂应该快到印度了,”贝亚特里斯轻声说,“这是他第一次指挥整支船队。”
  
  杜阿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海的方向。儿子二十岁,继承了家族对海洋的热爱,但也继承了父亲的理想主义。在这个日益务实的时代,这不知是福是祸。
  
  几天后,里斯本的信使带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国王阿方索五世决定介入卡斯蒂利亚的王位继承战争,这可能需要从印度航线抽调资金和船只。
  
  “战争,”菲利佩读着信件副本,“又是战争。恩里克王子如果还活着,会心碎。他梦想用海洋连接世界,而不是用剑分裂欧洲。”
  
  伊莎贝尔看着丈夫。“但你能做什么?我们远离里斯本,远离权力中心。”
  
  “我们可以教,”菲利佩坚定地说,“教这些年轻人,海洋应该是桥梁,不是战场;贸易应该是交流,不是掠夺。”
  
  然而,现实很快证明,萨格里什的象牙塔难以隔绝外界的风暴。
  
  二、里斯本的战争与财富
  
  1476年春天,杜阿尔特不得不前往里斯本,作为前印度事务总监提供咨询。战争确实影响到了印度贸易:五艘原本计划前往印度的船只被征用为运输舰,贸易站的部分资金被挪用,甚至一些有经验的船长和水手被强征入伍。
  
  在王宫会议上,杜阿尔特看到了新的面孔:年轻、激进、渴望军功的贵族们。他们对印度贸易的兴趣不在于连接世界,而在于为战争提供资金。
  
  “托尔梅斯伯爵提议,”财政大臣宣读文件,“将印度洋舰队的规模扩大一倍,以便在控制贸易路线时‘展示葡萄牙的军事存在’。他还建议在果阿建立永久军事基地,而不仅仅是贸易站。”
  
  杜阿尔特站起身。“果阿是比贾布尔苏丹国的重要港口。建立军事基地意味着战争,不仅仅是贸易竞争。”
  
  “战争已经存在了,阿尔梅达伯爵,”年轻的托尔梅斯伯爵反驳,“阿拉伯人不欢迎我们,印度王公们摇摆不定。只有展示力量,才能确保我们的利益。”
  
  “但恩里克王子的愿景……”
  
  “恩里克王子已经去世十三年了,”伯爵打断他,“时代变了。葡萄牙现在是帝国,帝国需要军队,需要堡垒,需要威慑。”
  
  争论没有结果。杜阿尔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已成为过去时代的遗物。他的谨慎被视为怯懦,他的原则被视为过时。
  
  更令人心寒的是与阿方索堂兄的会面。阿尔梅达男爵现在已经五十岁,在宫廷斗争中疲惫不堪。
  
  “你必须理解,堂弟,”阿方索在私人书房里说,房间装饰着印度带来的奢华挂毯和象牙雕刻,“葡萄牙不能再满足于做一个贸易国。卡斯蒂利亚、法国、英格兰都在扩张。如果我们不展示力量,就会被视为软弱。”
  
  “但力量不应该通过欺凌展示,”杜阿尔特说,“我在科钦看到的一切……士兵的暴行,官员的腐败,当地人越来越深的敌意。这不是持久的道路。”
  
  阿方索苦笑。“持久的道路?也许没有。但眼前的道路是:我们需要金钱维持战争,需要胜利巩固地位,需要扩张满足野心。这是个循环,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离开里斯本前,杜阿尔特去了一趟码头区。这里比二十年前扩大了三倍,仓库连绵,起重机林立。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香料和海洋的清新气息,而是污水和汗水的臭味。工人们衣衫褴褛,监工挥舞皮鞭,角落里蜷缩着生病或受伤的劳工——大多是来自农村的穷人,或是从非洲运来的奴隶。
  
  一个老水手认出了杜阿尔特。“骑士大人?是您吗?”
  
  杜阿尔特仔细看,认出是当年“印度曙光号”上的一个船员。“洛佩斯?你还活着?”
  
  “勉强,”老人咳嗽着,缺了几颗牙,“海上三十年,现在肺坏了,找不到工作。儿子在印度洋舰队服役,两年没消息了。”
  
  杜阿尔特给了老人一些钱,但知道这微不足道。回萨格里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就是葡萄牙帝国的代价吗?年轻人的生命,老年人的贫困,道德的沦丧?
  
  三、果阿的血与糖
  
  与此同时,在印度西海岸的果阿,杜阿尔特的儿子若昂·阿尔梅达正经历着幻灭。
  
  二十三岁的若昂指挥着五艘船的船队,任务是运送补给和替换人员到葡萄牙在印度的各个贸易站。这是他的第三次印度航行,但第一次深入参与殖民地事务。
  
  果阿贸易站长官是贡萨洛·科埃略,一个四十岁的贵族,以冷酷和贪婪闻名。他的官邸豪华如宫殿,花园里有喷泉和孔雀,但围墙外就是贫民窟。
  
  “欢迎,年轻的阿尔梅达,”科埃略在宴会上举杯,“你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但时代需要更大胆的作为。”
  
  宴会的奢华让若昂不安:银器闪闪发光,食物堆积如山,舞女穿着丝绸翩翩起舞。所有这些都是用贸易利润支付的,而这些利润建立在日益严酷的剥削上。
  
  第二天,若昂视察贸易站运作。在仓库区,他看到了奴隶:不仅有非洲人,还有印度本地人,大多是债务奴隶或战争俘虏。监工用鞭子驱使他们搬运沉重的胡椒袋和香料箱。
  
  “这里有多少奴隶?”若昂问。
  
  “两百左右,”一个副官轻描淡写,“成本比雇工低,效率更高。而且他们不会逃跑——逃跑会被抓回来处死。”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郊区的甘蔗种植园。葡萄牙人引进了甘蔗种植技术,使用奴隶劳动,生产的糖运往欧洲获得暴利。若昂看到一个监工活活打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奴隶,尸体被随意丢进沟渠。
  
  “这是必要的威慑,”种植园主解释,“否则他们会不断尝试逃跑。”
  
  “但人命……”
  
  “在印度,人命便宜,”种植园主耸耸肩,“而且他们是异教徒,灵魂不值得拯救。”
  
  那天晚上,若昂在日志中写道:“今天看到了帝国的真实面目:不是连接世界的桥梁,而是建立在锁链和鲜血上的财富机器。爷爷会怎么说?父亲会怎么做?而我……我应该做什么?”
  
  他没有立即答案。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秘密记录所见所闻:奴隶数量和工作条件,官员的腐败行为,当地人的不满,以及越来越频繁的小规模反抗。
  
  一次,在果阿的市场,他遇到了一个混血翻译——正是当年他父亲帮助离开印度的托马斯,现在回到了果阿工作。
  
  “阿尔梅达先生?”托马斯认出了他,“你父亲……他还好吗?”
  
  “他退休了,在萨格里什。你怎么回来了?”
  
  托马斯苦笑:“在萨格里什学习三年后,我觉得可以回来改变一些东西。但现实……现实很坚硬。我因为混血身份,不被葡萄牙人完全接受;因为为葡萄牙人工作,不被印度人完全信任。我在中间,像浮木。”
  
  两人在码头的茶馆深谈。托马斯提供了更多内幕:贸易站官员如何虚报货物数量中饱私囊;士兵如何勒索当地商人;传教士如何强迫改宗,摧毁寺庙。
  
  “最重要的是,”托马斯压低声音,“比贾布尔苏丹国在秘密准备反抗。他们受够了葡萄牙人的傲慢和贪婪。战争随时可能爆发,而里斯本似乎毫不知情,或者不在乎。”
  
  若昂感到责任重大。他应该警告科埃略,但知道对方不会听;他应该报告里斯本,但信使需要几个月才能往返;他可以尝试做些什么,但力量有限。
  
  最终,他决定采取小规模行动。用自己的资金赎买了几个奴隶——那些有家庭,有技能,只是因债务陷入奴役的人。他安排他们在船上工作,承诺返回葡萄牙后给他们自由。
  
  这不是解决方案,但至少救了几个人。
  
  离开果阿前,若昂再次见到托马斯。“如果我父亲问起这里的情况……”
  
  “告诉他真相,”托马斯说,“虽然真相可能令人痛苦。告诉他,恩里克王子的梦想正在这里死去,被贪婪和傲慢扼杀。”
  
  船队驶离果阿港时,若昂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夕阳下的城市美丽而虚假,像镀金的牢笼。他想起了萨格里什的星光,想起了父亲和祖父坚持的原则,想起了母亲常说的:“真正的航海家不仅要征服海洋,还要征服自己的贪婪。”
  
  也许,征服贪婪比征服海洋更难。
  
  四、萨格里什的星与火
  
  1478年,萨格里什航海学校迎来了建立五十周年。恩里克王子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但他的精神在这里依然活着——至少菲利佩和伊莎贝尔试图让它活着。
  
  纪念活动简单而真诚:老学员的聚会,航海技术展示,星象观测夜。杜阿尔特发表了简短讲话,回顾了航海学校的历史,强调了知识、勇气和道德的三重重要性。
  
  “恩里克王子曾经说,”杜阿尔特告诉聚集的学员和嘉宾,“航海不仅是为了发现新土地,也是为了发现我们自己——我们的极限,我们的责任,我们与更广阔世界的联系。这个愿景在今天依然重要,也许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但纪念活动期间,里斯本的信使带来了坏消息:葡萄牙在卡斯蒂利亚继承战争中的一次战役失利,需要更多资金。王室委员会决定对印度贸易征收“特别战争税”,税率高达百分之二十。
  
  “这会压垮小型贸易商,”菲利佩分析,“只有大公司能承受。垄断会加剧,价格会上涨,质量会下降。”
  
  “而且这违反了我们与印度王公们的贸易协议,”伊莎贝尔补充,“协议规定税率固定。单方面改变会破坏信任。”
  
  但里斯本似乎不在乎信任,只在乎金钱。
  
  更糟糕的是,几天后,一个受伤的船长来到萨格里什寻求庇护。他叫迪奥戈·瓦斯,是若昂船队的一名船长,在从印度返航途中被海盗袭击——至少官方报告这么说。
  
  “不是海盗,”瓦斯在病床上坦白,他的一只眼睛蒙着绷带,“是比贾布尔苏丹国的海军,伪装成海盗。他们在报复,因为果阿的葡萄牙官员处决了十二个‘涉嫌间谍活动’的当地人——其实只是普通的商人。”
  
  杜阿尔特、菲利佩和伊莎贝尔在书房听取完整汇报。
  
  “战争开始了,”瓦斯虚弱地说,“不是正式的宣战,但已经是事实。我们的船只不再安全,贸易站受到威胁。而里斯本……里斯本还在为欧洲的战争抽调资源,对印度洋的危机视而不见。”
  
  “若昂呢?”贝亚特里斯急切地问。
  
  “他安全,应该正在返航途中。但他知道情况,很愤怒,很担忧。”瓦斯停顿,“他说,葡萄牙正在失去印度,不是因为军事失败,而是因为道德失败。”
  
  这句话悬在房间里。道德失败。恩里克王子如果知道,会怎么说?
  
  杜阿尔特决定立即前往里斯本。但贝亚特里斯坦阻止了他:“你现在去,他们只会认为你危言耸听,或者嫉妒新人。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具体的建议,而不仅仅是警告。”
  
  他们开始工作:整理资料,分析数据,起草报告。杜阿尔特根据若昂和瓦斯的观察,结合自己的经验,撰写了一份详尽的《印度洋局势评估与建议》。报告指出危机的根源不是外部威胁,而是内部腐败;解决方案不是增派军队,而是改革治理,恢复公平贸易,修复与当地王公的关系。
  
  报告完成后,他们通过阿方索堂兄的渠道提交给王室委员会。但石沉大海。一个月后,回复来了:简短,敷衍,大意是“感谢关注,但政府有更全面的信息,会妥善处理”。
  
  “他们不在乎,”菲利佩说,“或者他们知道,但选择忽视,因为改革会触动既得利益。”
  
  “或者,”伊莎贝尔更悲观,“他们已经放弃了恩里克王子的愿景,接受了帝国逻辑:征服,控制,剥削,直到被反抗推翻。”
  
  那个秋天,萨格里什下了第一场雪——罕见的现象。白色的雪花落在黑色的岩石上,落在灰色的海面上,落在航海学校的屋顶上。一切都显得干净,但也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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