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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托马尔的阴影

  第二十二章:托马尔的阴影 (第1/2页)
  
  第二十二章:托马尔的阴影(1580-1581)
  
  一、萨格里什的尘埃
  
  1580年6月的萨格里什,空气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凝滞感。即使海风依然吹拂,即使海浪依然拍岸,但某种沉重的东西悬在每个人心头——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低天空的静默。
  
  贝亚特里斯坦·阿尔梅达·马特乌斯站在自家小屋门前,手中捏着一张粗糙的印刷传单。这是今天早晨随补给船带来的,西班牙驻军要求分发给每个村民。传单用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双语印刷,标题醒目:“托马尔的荣耀:菲利普陛下加冕葡萄牙国王”。
  
  内容描述了即将在托马尔城举行的加冕仪式的盛大计划,强调这是“伊比利亚半岛的统一”、“两个兄弟民族的结合”、“上帝对天主教世界的祝福”。传单最后命令:所有村庄必须在加冕日举行庆祝活动,表达忠诚。
  
  “妈妈,”十三岁的莱拉从屋里出来,她现在已经是个瘦高的少女,继承了母亲的眼睛和父亲的沉稳,“士兵们开始在营地挂彩旗了。”
  
  贝亚特里斯坦将传单折好,塞进口袋。“我知道。门多萨上尉命令全村明天开始准备庆祝:打扫街道,制作装饰,准备食物,还要排练忠诚誓言。”
  
  莱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我们要庆祝吗?庆祝……葡萄牙不再有自己国王的日子?”
  
  这个问题让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女儿已经足够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足够感受其中的屈辱和悲伤。
  
  “表面上,我们要庆祝,”她回答,声音保持平静,“就像我们做其他事一样:表面配合,内心知道真实。”
  
  “但这次不同,”莱拉说,“这次是……终结。安东尼奥叔叔说,菲利普加冕后,葡萄牙就真的成为西班牙的一部分了。”
  
  安东尼奥说得对。虽然西班牙统治从1578年塞巴斯蒂昂国王战死后就实际开始,但形式上葡萄牙仍有自己的国王——先是恩里克红衣主教,然后是摄政委员会。菲利普二世的托马尔加冕将完成法律程序,正式将葡萄牙并入西班牙帝国。
  
  “即使如此,”贝亚特里斯坦握住女儿的手,“葡萄牙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葡萄牙语,唱葡萄牙歌,讲述葡萄牙故事,葡萄牙就还在。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记住,就是保存这些记忆。”
  
  “像我们保存的那些东西一样?”莱拉看向屋子的方向,她知道在某个极其隐蔽的地方,藏着丽塔带来的手稿和王室象征物。
  
  “是的。而且不止那些实物,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知识,价值观,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祖父常说,真正的国家不在边界线上,在人民的心中。”
  
  那天下午,门多萨上尉召集全村会议。五十名西班牙士兵整齐列队,村民被要求站在前面。上尉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背后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旗帜——葡萄牙旗略小,位置略低。
  
  “七天后的六月十六日,”门多萨声音洪亮,“菲利普陛下将在托马尔加冕为葡萄牙国王。这是历史性时刻,标志着伊比利亚半岛的最终统一。作为忠诚的臣民,萨格里什将举行相应庆祝。”
  
  他宣布了详细要求:村庄要彻底清洁,主要道路挂彩带,每家每户悬挂旗帜(由驻军提供),举行感恩弥撒,然后集体宣誓效忠。此外,每个家庭要提供一份“忠诚礼物”——食物或手工制品,将由驻军代表转交里斯本。
  
  “这不仅是仪式,”门多萨强调,“这是忠诚的考验。陛下知道哪些村庄全心拥戴,哪些……有所保留。选择是明确的。”
  
  威胁没有明说,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会议后,村民们默默开始准备。没有人公开抱怨,但动作缓慢,眼神回避。贝亚特里斯坦注意到,几个老人——那些还记得葡萄牙独立时光的老人——在擦拭眼泪,但迅速抹去,继续工作。
  
  晚上,核心小组再次在海上秘密会面。浓雾提供了掩护,五艘小船在预定地点汇合,船桨用布包裹减少声音。
  
  “我们不能公开反抗,”马特乌斯开门见山,“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式‘庆祝’。”
  
  “什么意思?”索菲亚问,她现在已经三十二岁,是村里实际上的草药师和助产士。
  
  贝亚特里斯坦接过话:“我们可以把庆祝活动变成……记忆的容器。在表面的忠诚表演下,嵌入我们的记忆。”
  
  她解释了想法:在制作装饰时,使用传统的葡萄牙图案和色彩,但以看似偶然的方式组合;在准备食物时,使用有历史意义的食谱——恩里克王子时代水手的食物,达·伽马船队的补给;甚至在宣誓时,每个人可以在心中默念不同的誓言——对知识的忠诚,对记忆的忠诚,对真实历史的忠诚。
  
  “最重要的是,”她说,“我们要记录这一天。不是西班牙人想要的那种记录——欢呼,顺从,统一——而是真实的记录:人们的沉默,眼中的悲伤,被迫的表演。我们要记住这一天,就像记住休达征服、发现印度、塞巴斯蒂昂战死一样,作为葡萄牙历史的一部分。”
  
  安东尼奥点头:“我可以组织年轻人,确保‘偶然’出现一些‘错误’——旗帜挂反了,彩带用错了颜色,宣誓时有人‘紧张’说错词。这些小错误不会引来惩罚,但会传递信息:我们不是心甘情愿。”
  
  “风险呢?”玛丽亚问,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第二个孩子刚满一岁。
  
  “控制在门多萨能容忍的范围内,”马特乌斯分析,“他要的是表面顺从,不是真心。只要表面给足,一些小瑕疵他会忽略——尤其是如果整个欧洲都在看托马尔加冕的时候。”
  
  计划确定了。接下来的几天,萨格里什表面上热火朝天地准备庆祝。妇女们缝制彩带,男人们搭建临时祭坛,孩子们被教导宣誓词。西班牙士兵巡逻监督,但似乎对进度满意。
  
  但在这些公开活动之下,另一层准备在秘密进行:
  
  索菲亚和几个妇女在准备食物时,“偶然”聊起老食谱:“我奶奶说,恩里克王子时代的水手吃这种硬饼干和咸鱼……”“我爷爷参加过印度航线,他说船上最后只有发霉的豆子……”
  
  安东尼奥和年轻人们在挂彩旗时,“不小心”把葡萄牙传统的深红和绿色彩带混在西班牙的红黄彩带中,从远处看不明显,但近看能分辨。
  
  贝亚特里斯坦则在做一件更私密的事:她开始教莱拉一首古老的葡萄牙航海歌谣,不是完整的,是片段,混杂在“庆祝歌曲”中。
  
  “为什么是这首歌?”莱拉问,她正帮母亲准备装饰用的贝壳串。
  
  “因为这首歌是关于航海者离开家乡,怀念故土。在庆祝‘统一’的日子里唱怀念的歌……是一种沉默的抵抗。”
  
  “如果被听出来呢?”
  
  “所以我们只唱旋律,不唱词。或者改几个词,让它听起来像别的。但你知道原词,我知道原词,这就够了。”
  
  六月十六日,托马尔加冕日,终于到来。
  
  清晨,萨格里什的教堂钟声敲响——不是欢快的钟声,是缓慢、沉重、像葬礼的钟声。但很快,西班牙士兵接管了钟楼,敲出更轻快的节奏。
  
  村民聚集在教堂前的小广场。女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大多是深色,因为渔民家庭少有鲜艳衣物。男人们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孩子们被安排在队伍前面,莱拉在其中。
  
  门多萨上尉站在临时祭坛上,旁边是伊尼戈神父。士兵列队两侧,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仪式开始。伊尼戈神父主持弥撒,祈祷文特别加入了为“菲利普陛下,葡萄牙与西班牙的国王”祝福的内容。村民低头,但贝亚特里斯坦注意到,许多人嘴唇紧闭,没有跟读。
  
  弥撒后,门多萨讲话:“今天,在托马尔,历史被书写。菲利普陛下加冕,葡萄牙与西班牙联合,成为一个更强大的天主教王国。作为这个王国的一部分,你们享有新的保护,新的机会,新的荣耀。”
  
  他停顿,目光扫过人群:“现在,宣誓效忠。跟着我念。”
  
  他举起右手,村民跟随。
  
  “我宣誓效忠菲利普陛下,葡萄牙与西班牙的国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几乎听不见。
  
  “承认他为合法的君主,接受他的统治……”
  
  莱拉的声音清晰,但贝亚特里斯坦听出女儿在每句之后都轻微停顿,像是在心中添加什么。
  
  “承诺服从他的法律,维护他的权威……”
  
  宣誓结束。短暂的沉默,只有海风声。
  
  然后门多萨点头:“很好。现在,唱颂歌。”
  
  士兵们开始唱一首西班牙语的皇家颂歌。村民们跟着唱,但葡萄牙语的口音让歌词变得模糊不清。在这模糊中,贝亚特里斯坦听到莱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着那段航海歌谣的旋律。
  
  仪式结束后,是“庆祝宴会”。村民们摆出自制的食物:鱼汤,硬面包,烤鱼,简单的蔬菜。西班牙士兵也参与,气氛表面上轻松了些。
  
  门多萨上尉甚至端着酒杯走到马特乌斯和贝亚特里斯坦面前:“作为村长和妻子,你们组织得很好。陛下会知道萨格里什的忠诚。”
  
  马特乌斯微微鞠躬:“这是我们的责任,大人。”
  
  门多萨看着贝亚特里斯坦,眼神中有种评估的意味:“我听说你女儿很聪明。也许她应该接受更正式的教育——在里斯本,有很好的修道院学校。”
  
  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一阵寒意。“她还小,大人,而且我们负担不起……”
  
  “忠诚的臣民会得到奖赏,”门多萨打断,“我会考虑。毕竟,培养新一代忠于联合王国的年轻人,是我们的共同责任。”
  
  他离开后,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交换了忧虑的眼神。门多萨的“考虑”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是真实的计划——将莱拉带离萨格里什,在西班牙控制的环境下教育她。
  
  “我们不能让她去,”马特乌斯低声说。
  
  “但如果我们拒绝,可能更糟,”贝亚特里斯坦感到无力,“门多萨可以强迫。”
  
  那天晚上,庆祝活动结束后,村民们各自回家。表面的欢庆散去,真实的情绪浮现:疲惫,悲伤,愤怒,无力。
  
  贝亚特里斯坦和莱拉坐在屋后的石阶上,看着星空。远处,西班牙营地的灯火依然明亮,瞭望塔上的火炬在黑暗中像一只监视的眼睛。
  
  “妈妈,”莱拉轻声问,“今天在宣誓时,我在心里加了别的话。我说:‘我宣誓效忠记忆,效忠真实,效忠葡萄牙的精神。’这样可以吗?”
  
  贝亚特里斯感到泪水涌上。“可以,宝贝。这样很好。”
  
  “那个军官说的……里斯本的学校……”
  
  “我不会让你去的,”贝亚特里斯坦坚定地说,“我们会想办法。也许……也许你需要离开萨格里什一段时间,但不是去里斯本。”
  
  “去哪里?”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父亲在克拉科夫,母亲在伦敦,姑姑在佛罗伦萨。但那些地方遥远,旅程危险。而且莱拉只有十三岁。
  
  “我不知道,”她承认,“但我们会找到办法。在一起。”
  
  她们沉默地看着星星。莱拉突然说:“南十字座今晚很亮。”
  
  贝亚特里斯坦抬头。确实,那个葡萄牙航海家的关键星座在夜空中清晰可见。它不关心地上的王国兴衰,不关心加冕和宣誓,只是在那里,永恒地,为寻找方向的人提供参照。
  
  “记住它,莱拉。记住所有星星。因为它们不会改变,不会屈服,不会忘记。无论地上发生什么,星星还在。”
  
  “就像记忆?”
  
  “就像记忆。”
  
  那天夜里,贝亚特里斯坦难以入睡。她起身,点起一盏小油灯,开始记录这一天。不是用笔写在纸上——太危险——而是在心中详细记忆: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话调,每个细节。她会把这些教给莱拉,让女儿也记住。然后有一天,也许莱拉会教给她的孩子。
  
  代代相传的记忆,对抗官方的历史。微小的抵抗,但持久的抵抗。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在遥远的托马尔,菲利普二世正式加冕为葡萄牙国王。盛大仪式,贵族效忠,教会祝福,欧洲使节见证。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西班牙统治葡萄牙的时代。
  
  但在地图上看不到的角落,在像萨格里什这样的地方,旧时代的记忆还在呼吸,还在等待。像种子在冬土中,像余烬在灰下,像星光在黑暗中。
  
  耐心,沉默,坚持。
  
  二、克拉科夫的沉思
  
  1581年的克拉科夫春天来得晚,四月的空气中仍有寒意。贡萨洛·阿尔梅达坐在大学图书馆的窗前,手中拿着一份从但泽传来的印刷品:菲利普二世在托马尔加冕的详细报道,附有仪式描述和官方评论。
  
  七十三岁的老人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文字中的内容。报道欢欣鼓舞地描述“伊比利亚的统一”、“天主教世界的强化”、“两个伟大民族的结合”。但贡萨洛读出了别的东西:葡萄牙贵族被迫效忠的勉强,仪式的精心设计以掩盖武力接管的事实,语言的微妙变化——葡萄牙被称为“王国”但实际成为西班牙的一个省份。
  
  “教授,”雅各布轻声走进,看到老人手中的印刷品,“您已经看了一上午了。也许休息一下?”
  
  贡萨洛摇头,放下纸张。“不,雅各布。我需要看,需要记住。这是我的责任:见证,记录,分析。”
  
  “但这对您健康不好……”
  
  “有些事比健康更重要。”贡萨洛站起来,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笔记本——他正在编写的“葡萄牙衰亡史”手稿。
  
  “您还在写这个项目?”雅各布问,“我以为您专注于‘被遗忘的航海者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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