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2/2页)
水烧开时,杜宝婷已靠在炕头,杜豪坐在炕沿,两人都看着他,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看陌生的人。
杜羽舀了热水,兑成温水端过去,又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红糖——装在小陶罐里,罐底只剩薄薄一层。他小心刮出些,化了糖水让母亲喝下。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旁坐下。
“这三年……”杜豪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你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杜羽沉默片刻:“出了些意外,被困在深山里,前些日子才脱身。”
他没细说,杜豪也没追问,只是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那仙门……还让你回去吗?”
“不回去了。”杜羽说,“以后就在家里。”
杜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家里……”杜羽抬眼,“是不是出事了?”
杜豪脸色一僵,低下头,搓着手不说话。
杜宝婷却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债……杜诺燚的债……利滚利,五十两了……他上月来过,说再不还,就要收房子……还要把你爹弄去矿上做工抵债……”
杜羽眼神沉了沉:“五十两?”
“原本是十两……”杜豪声音更低,“三年多,利滚利……我和你娘……实在凑不出……”
屋里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
杜羽从怀中取出那两锭官银,放在桌上。
银锭在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杜豪和杜宝婷都愣住了,盯着银子,又抬头看杜羽,脸上满是震惊。
“这……”杜豪喉咙发干,“哪来的?”
“宗门发的月例,我兑的。”杜羽平静道,“明日我去找杜诺燚,把债还了。”
杜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羽儿……你……你在外头,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杜羽摇头:“没有。爹,娘,你们放心,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起身,又往灶膛添了把柴:“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我去……”杜豪要起身。
“您坐着。”杜羽按他坐下,走到灶台边。米缸里米已见底,他舀出最后一点,淘洗干净下锅。又从行囊里取出在镇上买的干粮、肉脯,切碎了放进粥里一起熬。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杜宝婷靠在炕头,看着儿子在灶前忙碌的背影,眼泪又无声滑下。杜豪也看着,浑浊眼里有泪光,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心酸,也有难以言说的疲惫。
粥熬好时,天已全黑。
杜羽盛了三碗,端上桌。一家三口围坐着,在昏暗油灯下,沉默喝粥。
很简单的粥,米少,肉脯也不多,但杜豪和杜宝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杜羽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发明显。
吃完,杜羽收拾碗筷,杜宝婷想帮忙,被他按住。
“您歇着。”他说,“明天我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用……”杜宝婷摇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要看。”杜羽语气不容置疑。
杜豪在一旁轻声说:“村东头的王郎中……诊金不便宜……”
“我有。”杜羽只说了两个字。
收拾完,他又烧了热水,让父母洗漱。等一切都安顿好,夜已深了。
杜羽睡在堂屋临时铺的草铺上。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屋父母低低的说话声,时断时续。
“真是羽儿……”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他是他……”父亲应着,声音也哑,“回来了就好……”
“那银子……”
“孩子有出息了……你别多想,快睡吧……”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是均匀的呼吸声。
杜羽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胸口鼎印微微发热,体内灵力缓缓流转。这三年,他在冰缝里沉睡,爹娘却在这里,一日日熬着,被债务压着,被病痛磨着。
窗缝漏进一丝月光,冷冷照在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躺在这草铺上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父亲在院里修补农具,叮叮当当的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那时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以为永远都会这样。
他闭上眼睛。
明日,先还债。
然后,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妥。
夜深了,村里的狗偶尔吠几声,很快又沉寂下去。远处不知哪家传来婴儿啼哭,随即被母亲的安抚声压下去。
杜羽在草铺上翻了个身,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慢慢沉入睡眠。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