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4章 记者的较量 (第2/2页)
高天阳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不用看。你问就行。”
陆峥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灯亮了。
“高会长,第一个问题。江城这几年的民营经济发展很快,但也有很多中小企业反映,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根本解决。作为商会会长,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高天阳把双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融资难,本质是什么?是信用体系不健全。银行不敢贷,是因为看不清中小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商会这两年做了一件事,就是建立会员企业的信用评价体系。我们把企业的税务、社保、水电费缴纳情况整合起来,形成一份信用报告,银行根据这份报告来决定是否放贷。”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流畅,每一个句子都很完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陆峥知道,这些话他一定说过很多遍。在各种论坛、座谈会、采访中,翻来覆去地说。
但他不在乎。这些面上的话,不是他要听的。
他要听的是面下的东西。
“高会长,我注意到商会去年成立了一个投资基金,规模大概在五十亿左右,主要投向是高科技领域。这个基金的运作模式是什么样的?”
高天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很快,不到半秒。
但陆峥看见了。
“这个基金是商会跟几家金融机构合作的,主要投资有发展潜力的科技企业。”高天阳说,“我们不直接参与企业的经营管理,只提供资金和资源对接。”
“有具体投资的案例吗?”
“有几个。”高天阳报了三家公司的名字,都是江城本地的科技企业,规模不大,但都有一定的技术壁垒。
陆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三家公司的名字。
其中一家,他知道,是做军用雷达组件的。另一家,做的是特种芯片封装。第三家,表面上看是做智能家居的,但陆峥在老猫给的情报里见过这个名字——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境外一家基金有资金往来,而那家基金的最终受益人,指向一个跟“蝰蛇”有关联的离岸账户。
陆峥没表现出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笔还在笔记本上写着,写得很慢,很认真。
“高会长,你刚才提到信用评价体系,这个体系的数据来源包括企业的社保缴纳情况。但据我所知,有些企业为了降低成本,会少缴或者不缴社保。商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高天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他放下杯子,“我们的做法是,先提醒,后警告,屡教不改的,取消会员资格。”
“有被取消会员资格的案例吗?”
“有。去年有三家。”
“方便透露是哪三家吗?”
高天阳看了陆峥一眼。
这一眼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这个不方便。”他说,“涉及到企业的商业秘密。”
陆峥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取消会员资格”五个字,画了个圈。
他注意到,高天阳说“有三家”的时候,没有犹豫,数字脱口而出。但问到具体是哪三家的时候,他拒绝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数字可能是真的,但具体名单不能公开,因为被取消资格的企业里,可能有一家或几家,跟高天阳有某种不方便说的关系。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
陆峥问了十五个问题,涵盖了民营经济、商会职能、产业政策、营商环境等各个方面。他的问题都很专业,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做功课的记者。
高天阳回答得也很专业,滴水不漏。
但陆峥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高天阳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笔筒、电话,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四十多岁,长相普通,笑得很温和。那是高天阳的妻子,五年前去世了,乳腺癌。
一个在办公桌上放亡妻照片的人,说明他重情。
重情的人,有软肋。
第二,高天阳回答问题时,有两次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疤。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叫做“自我安抚”——当人感到压力或者不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触摸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来缓解紧张。
这说明,采访中有些问题,让他感到了压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采访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长相不算惊艳,但很有味道——不是那种甜腻的美,是那种冷冽的、像刀子一样的美。
她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方表盘。
深蓝色表带。
陆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高总,打扰了。”那个女人看了陆峥一眼,目光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留,然后转向高天阳,“那份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高天阳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
“放桌上。”他说。
那个女人把一份文件夹放在高天阳的办公桌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
陆峥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陆记者,我们继续。”高天阳的声音把陆峥拉回来。
陆峥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
“高会长,刚才那位是——”
“秘书。”高天阳说,“新来的。”
秘书。
陆峥在心里笑了一下。
一个能让高天阳肩膀收紧、嘴角下压的“新来的秘书”。
他没再问。
又问了五个问题,结束了采访。
陆峥关了录音笔,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站起来。
“高会长,谢谢你接受采访。”
“不客气。”高天阳也站起来,又伸出手。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半秒。
陆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高会长,还有一个私人问题。”
高天阳看着他。
“你脖子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的?”
高天阳摸了摸脖子上的疤。
“二十年前了。”他说,“被人绑了。”
“后来呢?”
“后来?”高天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后来那人就不在了。”
陆峥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陆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那个女人。
黑色大衣,披着头发,右手腕上的表在电梯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看了陆峥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
“几楼?”她问。
“一楼。”
她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陆峥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也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两个人都在看对方,但没有一个人转头。
电梯到了二十三层,停了,门开了,没人进来。门关上,继续下降。
“你是记者?”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翘。
“是。”
“《江城日报》的?”
“是。”
“你写的文章,在哪里能看到?”
陆峥转头看她。
她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网上搜‘陆峥 江城日报’就行。”陆峥说。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电梯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陆峥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她已经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了,大衣的下摆摆动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
陆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入口。
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
“她在这。”
三个字。
老鬼的回复很快:“确认了?”
“确认。手表,步态,眼神。是她。”
老鬼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撤。不要跟踪。不要有任何动作。就当没见过她。”
陆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大厦。
雾散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陆峥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他想起十年前,西南边境的那个夜晚。
他追了那条巷子追了三条街,翻了两道墙,跳了一条河。他在水里泡了半个小时,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打颤。
他没追到。
她在巷子尽头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只留下一块表镜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十年后,她出现在江城。
出现在高天阳的办公室。
穿着大衣,戴着那块表,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秘书一样,按电梯,送文件,说“几楼”。
陆峥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火星子嗤的一声灭了。
他走下台阶,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的手机又震了。
夏晚星发的消息:“怎么样了?”
陆峥打了四个字:“见到她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国际商会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三十八层那个位置,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陆峥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