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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尘缘

  第六章 尘缘 (第1/2页)
  
  那本册子和木盒放在冰冷的石台上,像两座无形的山,压得苏木喘不过气。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雪将至的晦暗天光里,决绝,孤峭,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殿内死寂,只有阿橘那一声悠长的“喵”在回荡,然后它也跳下石台,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留下苏木一个人,对着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逾千钧的“责任”与“传承”。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寒气从脚底钻上来,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本泛黄册子粗糙的封面,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滞涩感。又碰了碰那个深色木盒,入手温润,却仿佛烫手。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燎到。
  
  脑子里乱糟糟的。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 尽头?什么尽头?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师父到底有没有服用筑基丹?如果用了,成功了吗?如果没用,为什么不用?他那样苦苦追寻了一辈子,难道真的甘心在这最后一步前,将希望拱手让人?
  
  还有那句“他日你若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 去云清门?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师父找了六十三年都未曾找到门径的修仙宗门,自己一个练气三层的小修士,如何去?去了又该做什么?
  
  而师父最后那句声色俱厉的警告——“他日你若行差踏错……纵使身死道消,亦不认你这弟子!” 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因得到重宝而本能升起的一丝灼热。这不是恩赐,这是枷锁,是托付,是师父用自己未尽之路、甚至可能是用某种牺牲换来的……期望?
  
  苏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他慢慢捧起册子和木盒。册子很轻,木盒也很轻,但捧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两块滚烫的炭,又像是抱着两块坚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小屋的,只觉得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回到屋中,他将册子和木盒小心翼翼藏在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用干草和杂物仔细掩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发软,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
  
  晚饭时,玉虚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阿橘趴在他脚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气氛沉默得诡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苏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抬眼看向师父,玉虚子却始终垂着眼,专注地吃着碗里简单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夜里,苏木辗转反侧。怀里的册子和木盒,隔着衣物和干草,似乎仍在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玉虚子的话,师父的眼神,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还有自己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城隍庙漏雨的角落,到这片废墟,从挖坑立柱的艰辛,到第一次感应到真气的微光……这一切,都源于师父那日在巷子里随手递出的半块饼,和那句平淡的“那就留下”。
  
  窗外,风雪终于来了。先是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纸,继而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山林。风在屋外呼啸,穿过道观简陋的梁柱,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极了苏木初来那夜听到的哭声。但此刻听来,那风声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嘱托。
  
  苏木睁着眼,望着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屋顶。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一口饭、一个角落活着的乞儿,也不再是仅仅为了“变强一点、活得久一点”而懵懂修炼的学徒。他的肩上,压上了清风子未竟的遗愿,压上了玉虚子深沉的期望,压上了那颗可能改变命运的丹药,和那本通往莫测仙途的功法。
  
  这份重量,让他惶恐,也让他心底某个地方,悄然生出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那颗埋入冻土的种子,在冰雪覆盖下,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来,一切如常。雪停了,天晴了,山林银装素裹。玉虚子依旧每日洒扫、打坐、指点苏木修炼,神情平静,仿佛那日的郑重托付只是一场幻梦。苏木也强迫自己沉静下来,白天劳作,晚上则更加刻苦地修炼《云水诀》第三层,并向第四层发起冲击。只是,每次修炼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分出一丝心神,留意床铺下那个角落,仿佛那里藏着随时会爆炸的雷霆。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记忆和运行功法,开始尝试理解清风子留在册子边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心得注解。那些字迹潦草,充满焦虑、困顿、乃至绝望的细碎记录,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条路上的真实艰辛。清风子提到“灵气驳杂,如涉泥潭”、“冲关之痛,如锥刺骨”、“寿元将尽,大道无望”……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让苏木更加明白,自己手中的机缘是何等珍贵,前路又是何等艰难。
  
  玉虚子的指点越发精简,往往只是点出关键,便让苏木自行体悟。但他的目光,停留在苏木身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那目光不再总是沉静平和的,有时会带着审视,有时是估量,有时……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苏木完全看不懂的深远意味,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冬雪消融,春草萌芽,山间又恢复了生机。苏木的修为在稳步提升,练气四层的门槛已经清晰可见。他对真气的掌控越发精微,力量、速度、五感都远超常人,但他谨记玉虚子的告诫,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只是在无人处暗自欣喜。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也随着力量的缓慢增长而变得真切,不再仅仅是压在心口的石头,更像是一种内化的、推动他不断向前的动力。
  
  然而,玉虚子身上那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静”,却越来越明显。他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息越来越悠远,有时苏木甚至觉得,师父坐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石壁、身前的香案(虽然空空如也)融为了一体,成了这座道观、这片山林的一部分。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锐利如电的光芒一闪而逝,提醒着苏木,师父依旧是那个师父,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或者在他心里,发生着某种深刻的变化。
  
  阿橘也变得有些奇怪。它不再总是无忧无虑地追蝴蝶、扑雪球,反而常常蹲在道观那扇简陋的院门门槛上,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玉虚子长时间打坐,它便蜷在蒲团边,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主人沉静的脸,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人性化的忧虑。
  
  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气氛,持续了整个春天,直到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苏木在后山砍柴。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林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挥汗如雨,将砍好的柴捆扎好,准备歇口气再背回去。就在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撩起衣襟扇风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起身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枝叶。只见草丛里,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木盒子。盒子做工颇为精致,像是女子的妆奁,但样式古朴,边角包着已经黯淡的铜片,表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却被泥土和落叶半掩着,显然已经遗落在此有些时日了。
  
  苏木捡起木盒,入手微沉。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扳就打开了。里面没有他预想的胭脂水粉或金银首饰,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柔软乌黑的头发;一枚色泽温润、雕刻着兰草图案的羊脂白玉佩;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笺。
  
  苏木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盒子不寻常。他拿起那枚玉佩,触手温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更非山野村夫所能拥有。那缕头发,更是带着女子的柔婉气息。而那张素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展开了。纸上的字迹清秀娟丽,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墨迹已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玉虚道友台鉴:小女安然,承蒙照拂,感念五内。今遵嘱托,视若己出,必不令其受半分委屈。此玉佩乃其生母遗物,一缕胎发,聊作念想。盼君早遂心愿,他日有缘,或可再见。 愚兄 赵文翰 敬上”
  
  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一方小小的私印,刻着“文翰”二字。
  
  苏木拿着这张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闷热。玉虚道友?小女安然?生母遗物?胎发?赵文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师父……有女儿?还有一个姓赵的“愚兄”,受托照顾她,视若己出?
  
  他猛地想起师父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遥远而复杂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资质超绝时那深藏的一丝复杂,想起他将筑基丹和功法交给自己时,那句“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 还有那句“他日你若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 当时只觉得是责任,是传承,如今再看,那话语背后,是否还藏着另一层未曾言明的、属于师父自己的……牵挂?
  
  无数念头在苏木脑中翻腾。他将玉佩、头发和信纸小心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紧紧攥在手里。木盒边缘的铜片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师父有女儿。女儿寄养在一个叫赵文翰的富人家里,被当作亲生女儿抚养,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师父对赵文翰有恩?所以对方才如此尽心?而这个木盒,显然是那位赵文翰写给师父的回信和信物,不知怎地遗落在此。是师父不慎丢失,还是……他根本从未收到?或者,收到了,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带走,而是藏在了这里?
  
  苏木想起玉虚子来到清风观时,那个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旧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干粮、药锄、短剑和旧书,并无他物。这木盒,显然不属于那些行囊。
  
  一个模糊的、让他心脏揪紧的猜想渐渐浮现:师父当年云游至此,或许并非全然为了寻找清风观的“仙缘”。他是否本就打算在此落脚?是否因为这山中隐蔽,适合他这样身怀秘密、又牵挂远方女儿的人隐居?而这木盒,是否是他与那个“赵文翰”约定的通信方式,只是不慎遗落,或是他故意留下,作为某种……念想,或者……后手?
  
  苏木不敢再想下去。他将木盒紧紧捂在怀里,像捂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捂着一个冰凉的秘密。他该怎么做?把木盒还给师父?可师父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自己贸然拿出,是否会触及师父不愿示人的伤痛?瞒下不说?这盒子里的东西,显然是师父与女儿之间仅有的联系……
  
  他在林子里呆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暗,才恍然惊醒。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木盒仔细藏在柴捆最深处,用绳子捆好,背起沉重的柴禾,一步步走回道观。
  
  回去的路上,他思绪万千。师父平日沉默寡言,对自己的过往几乎绝口不提。他只说过自己离家寻仙六十三年,历经沧桑。如今看来,这沧桑之中,恐怕还包含着骨肉分离的隐痛。他为何要将女儿寄养?是因为不忍女儿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餐风露宿?是因为他自己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还是……有别的原因?
  
  回到道观,玉虚子正在菜畦边浇水。夕阳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莫名显得有几分寂寥。阿橘趴在一旁的井沿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回来了?”玉虚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嗯。”苏木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柴捆,努力让表情和声音听起来正常,“师父,柴砍好了,放灶房后面?”
  
  “嗯。”玉虚子应道,依旧专注地给一垄青菜浇水,水流潺潺,滋润着黑褐色的土壤。
  
  苏木搬着柴禾,走过玉虚子身边时,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强作镇定,将柴禾堆好,又磨蹭着整理了一会儿,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师父。玉虚子浇完水,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目光随意地扫过院落,扫过苏木,扫过远山,最后落在西天那一片绚烂的晚霞上,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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