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安没有存档点 (第2/2页)
林默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当然看过那部电影,那是每个程序员最爱的悖论片。但他不明白,这个来电者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这个。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06#是什么意思吗?”对方说,“诺基亚时代,它查IMEI。但在Linux系统里,它是强制注销当前进程的命令。你以为那是存档,其实是自杀。”
电话挂了。
林默僵在原地,耳边只剩忙音。陈曦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谁啊?”
“不知道。”林默把手机递给她,呼吸有点乱,“但他说#06#不是存档,是自杀。”
陈曦的脸色变了。她抢过手机,回拨那个号码,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不存在。像那段幽灵代码,像那个只在06:00触发的逻辑,像所有无法复现的Bug,出现一次,永久消失。
广播在催登机了,陈曦拖着林默往廊桥走。他像个失去响应的进程,被她强行唤醒。直到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系统,不是你写的,对吗?”
陈曦没看他,她盯着舷窗外忙碌的地勤人员,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是我写的,你才会信。你才会觉得,这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淹没了一切对话。林默在巨大的噪音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调试时的断点,一次次触发,一次次暂停。他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想起她说的“今天没有存档点,只有选择”,想起她Excel表格里备孕的权重0.3。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像一段被解开的哈希值。
陈曦说的“朋友”,不是做安全的,是做生物识别的。那个手环,不是检测睡眠质量,是检测死亡倾向。#06#不是存档指令,是紧急干预机制,当他潜意识里的绝望值超过临界点,系统会自动触发,把他的意识强行拉回当天早晨。
这不是时间回档,是意识拦截。他不是死了又活,他是根本没死成。
飞机离地瞬间,林默感到失重。他看向陈曦,她闭着眼,睫毛在抖。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累,为什么眼里总有红血丝,为什么她也在算错了就回不来的账。
因为她在维护这个系统。
“多久了?”他问,声音被引擎声撕得稀碎。
陈曦睁开眼,有泪滑下来,在失重里漂在脸上,像不会落地的雨。
“从你上次胃出血开始。”她说,“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会死。我不相信,我觉得你只是需要一次重启。但我没想到,你会真的遇到车祸。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你的噩梦。”
她泣不成声,像断了线的日志,再也写不下去。
林默抱住她,在狭小的经济舱座位里,在陌生人的侧目里,在生死和真相的夹缝里。他想起那个十字路口,想起那辆货拉拉,想起自己按下#06#时的决绝。
那不是重启,那是求救。
而他之所以还能求救,是因为陈曦在千里之外的服务器上,守着他的生命体征,守了整整一年。
空姐过来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林默松开手,给陈曦擦眼泪。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们到了西安就把所有都删掉,过没有存档的生活。
但他最终说的,是:“汤还热着吗?”
陈曦噗嗤一声笑了,鼻涕泡都出来,狼狈得像刚上线的萌新。
“热着呢。”她说,“我妈用老式砂锅炖的,关火三个小时都烫嘴。”
飞机穿过云层,深圳在脚下变成一片发光的电路板。林默看着那片光,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不是逃避,是升级。从一个需要每天回档的底包,升级成一个能扛住错误的活人。
他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条#06#的短信。它还在,像一段被遗忘的注释,像一块不会被执行的废代码。他点了删除,系统提示:“此操作不可撤销。”
他点了确定。
屏幕清空的那一刻,他感到心脏某个地方也空了,但很快又被填满。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卸载了杀毒软件,明知会有风险,却觉得电脑终于自由了。
陈曦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炖汤的味道,是家的味道。这种味道不会回档,不会消失,只会越炖越浓,浓到有一天,他们都忘了深圳有48层的高楼,忘了春笋大厦有会摔碎的绿萝,忘了#06#曾经是个救命指令。
飞机开始下降,西安的灯火在夜空中铺开,不如深圳密,但每一盏都像在等人。林默握紧陈曦的手,无声地说:
今天没有存档点,但今晚有胡辣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