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寄出的U盘 (第2/2页)
林默想起那些梦,那些他以为是被#06#拉回现实的瞬间。原来不是拉回,是根本没有死。他的意识在车祸发生前被拦截了,被强制重启了。像Windows的蓝屏,崩溃了,自动恢复,用户还以为只是卡顿了一下。
“那个黑客,就是老周说的学生。”陈曦终于转过身,脸上全是泪,“他没死,他装死,是为了躲债。他欠了高利贷,给人写外挂,写了个人生回档的外挂,结果把自己套进去了。他找上我,说可以帮你,但条件是,让你也帮他一次。”
她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金属壳,和林默摔碎绿萝那天交给周维的一模一样。
“这是备份。”她把U盘放在林默手心,“你交给周维那个,是空的。真正的邮件、数据、决策记录,都在这里面。黑客说,周维如果真敢动VP,这些就是证据。如果他不敢动,这些就是炸弹,随时能炸。”
U盘很凉,像一块冰。林默攥着它,觉得手心被烙了个印。
“为什么要骗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是你写的存档点?”
“因为如果是黑客写的,你会去查,会去追问,会陷进去。”陈曦哭出声,像压抑了一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但如果是我写的,你会信,会依赖,会把它当成爱。林默,你这个人,只有被爱困住的时候,才肯停下来。”
她说得对。林默想,如果早知道是黑客,他会刨根问底,会把那个装死的P9挖出来,会重新打开GitHub,会再写一万行代码,去验证#06#的底层逻辑。他会陷入比死亡更深的循环——对技术的执念。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没有那种执念了。他只想知道,那个黑客要什么。
“他要什么?”林默问。
“他要你回深圳。”陈曦抹了把泪,“他说只有你能修他写的那个外挂,他把自己困在循环里了,每天凌晨三点,他都会梦见自己猝死,然后惊醒,再睡,再梦,再醒。他需要你帮他关掉那个程序。”
林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雨还在下,但小了,像代码跑完后的残余日志。他看着那盆绿萝,想起老周说,它不喜欢阳光直射。其实它喜欢的,只是有人在给它浇水,不管直射还是散射,只要有人管,它就能活。
他想起老周的那瓶酒,想起他说的“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老周早就知道,他知道那个学生没死,知道#06#不是存档,知道林默被陈曦骗得团团转。
但老周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送了盆绿萝,泡了瓶酒,让林默自己选。
选回深圳,还是留在西安。选做救人于循环的英雄,还是做给物流公司修电脑的底包。
选相信技术能救命,还是相信人能。
林默转身,把U盘递给陈曦:“烧了。”
“什么?”
“烧了,或者扔了,别留。”他说,“那个黑客想活,就让他自己写代码救自己。我们救不了他,就像我们也救不了深圳那盆绿萝。”
陈曦没接,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这句话是不是出自真心。林默没回避,他握住她的手,把U盘按在她掌心:“我想明白了。#06#不是惩罚,是拐杖。拄着拐杖走久了,忘了怎么自己站。现在拐杖扔了,我得自己学着走。”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哪怕会摔,哪怕会疼,哪怕走不回深圳。”
陈曦攥紧U盘,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的。她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U盘放在火苗上。塑料壳很快融化,金属片烧得发红,像一颗正在坍塌的星星。李芳被吵醒,出来骂:“大晚上烧啥呢?熏死人了!”
“烧垃圾。”陈曦说,“二十年的垃圾。”
U盘烧完,剩一小撮灰。陈曦打开窗户,让雨气吹进来,把灰吹散。灰落在绿萝的叶子上,金龟子被呛得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默站在她身后,抱住她,像抱住一个终于跑完所有测试用例的程序。她在他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笑的。
“明天,”她闷声说,“我们去吃凉皮,去回民街,去钟楼。去所有你说没时间去的地方。”
“好。”
“然后回来,给老周写系统,给我改方案,给我妈择菜。”
“好。”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刚通电的显示器,“我们要个孩子吧。不要什么权重,不要什么计划,就要个像金龟子一样,随便飞、随便活、随便犯错的孩子。”
林默笑了,笑得眼泪出来。他低头亲她,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亲她脸上那层灰。他尝到了灰的味道,苦的,涩的,但回甘。
那是二十年代码烧成的灰,也是二十年人生炼成的糖。
窗外雨停了,月亮出来,照在绿萝上。叶子油亮,没黄,没蔫,活得很好。
没有存档点,没有重启,没有#06#。
只有月光,只有雨气,只有一碗没炖的汤,和一个终于敢说不回头的程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