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没有注释的惊蛰 (第1/2页)
陈曦怀孕满四个月那天,西安下了场倒春寒。雨夹雪,米粒大的冰碴子砸在阳台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像往代码里打断点。李芳说这叫“冻桃花”,把花苞都冻死了,今年交大的樱花肯定开得晚。她一边说一边把陈曦的秋裤从衣柜里翻出来,硬要她套上,说孕妇不能冻,冻出毛病来没有回档的地方修。
陈曦不肯穿,说秋裤显胖,甲方视频开会她能看见自己的双下巴。林默在旁边打圆场,说穿吧,双下巴是Feature,不是Bug,客户要的是“年轻化的厚重感”,厚重感不靠下巴靠啥?陈曦瞪他一眼,把秋裤扔他脸上,说:“那你穿,你厚重。”
林默真穿了,套在西裤里头,走路两条腿摩擦出沙沙声,像老桑塔纳的发动机。他下楼去给老周送系统更新的补丁包,老周看见他裤腿鼓囊囊的,乐了:“咋,媳妇儿把你棉裤也穿上了?”
“秋裤。”林默纠正,“孕妇同款。”
老周笑得咳嗽,从三轮摩托后座摸出个保温杯,里面是泡胖大海的水,递给他喝。林默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像前端代码里没删的console.log,跑是能跑,就是膈应。老周说:“我那口子当年怀我儿子,也是四月,倒春寒,死活不穿棉裤,结果落了个老寒腿,现在天一阴就喊疼。你可得看好陈曦,别由着她性子。”
林默说好,心里却想,由着性子才是陈曦的性子。她要是肯听劝,当年就不会跟他去深圳,也就不会有#06#那一堆破事。但转念一想,她要是不去,他们也不会有现在这个被秋裤包裹着的、没回档可得的孩子。
他把补丁包给老周,老周没急着试,说他要先去拉一车西瓜,回来再测。林默问他为啥不先测,老周说:“系统这玩意儿,跟西瓜一样,熟不熟,得看时辰。时辰到了,自然甜。时辰不到,急也没用。”
他说得玄乎,林默却听懂了。这是老周的生存哲学:不赶时间,不求完美,不惦记重来。错了就改,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换不起就扛着。扛到扛不动了,就死,死了就埋,埋了就完。
没有存档,没有循环,没有24小时的有效期。
林默回家时,陈曦果然没穿秋裤,蜷在沙发上跟甲方开视频会。她把电脑垫在肚子上,摄像头只照到半张脸,下巴藏在毛衣领子里,看着确实不显胖。但林默瞥见她脚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网线,那是怀孕水肿的前兆。
他进厨房,把李芳炖的猪脚汤热了,盛出来晾着。汤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油,李芳说这叫“胶原蛋白”,喝了孩子皮肤白。林默用勺子撇油,撇了半天也撇不干净,干脆不撇了,油花也是花,有油有花,日子才算富足。
陈曦开完会,捧着肚子挪到餐桌前,看见猪脚汤就皱眉:“不想喝,腻。”
“喝两口。”林默把勺子递她嘴边,“就两口,给老周个面子。他说了,不穿秋裤就得喝猪脚汤,二选一。”
陈曦扑哧笑了,抿了一口,立刻捂嘴往洗手间跑。林默跟过去,看她趴在马桶边干呕,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他学着李芳的样子,给她拍背,从上往下顺,顺了五分钟,她终于缓过来,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显示器没点亮。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她有气无力地说,“吐了四个月,活像中了无限循环的毒。”
林默心里一紧,像被钩子勾住了旧伤。他把她扶起来,扶到沙发上,拿热毛巾给她擦脸。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像被雨打湿的绿萝叶子。
“要不……”他犹豫着说,“要不咱们去医院看看?输个液,补点营养。”
“不去。”陈曦睁开眼,眼神倔得像编译不过的代码,“去了医院,医生肯定说‘一切正常’。可我不想听正常的,我想听‘你的孩子很坚强,不需要回档也能活’。”
这是她第四次说这句话。每次吐完,她都说。像在念咒,像在许愿,像在提醒自己,也提醒林默:这个孩子,不是存档点养出来的,是吐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喝猪脚汤喝出来的。
林默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他进厨房,把猪脚汤倒进保温杯,塞进冰箱。李芳回来肯定骂,骂就骂吧,骂也是一种日志记录,证明他们活过。
下午他去交大校园里散步,没目的,就是走走。校园里有很多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全,枝桠像裸露的神经。他走到计算机系那栋楼,门口贴着考研喜报,红砖墙上有爬山虎,绿得像老周那瓶西凤酒。
他在楼前的长椅上坐下,看学生下课。有情侣牵手,有单身上课的抱着笔记本电脑,有教授模样的人骑着二八大杠,车筐里塞满讲义。一切都慢,慢得像在跑单线程程序,一次只做一件事,做完再做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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