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公式之外 (第1/2页)
　　
　　下午两点五十五，电竞社活动室。
　　
　　沈幼薇推开门的时候，顾凛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电脑屏幕亮着，却不是游戏界面，而是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是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略微顿了顿，算作知道她来了。
　　
　　沈幼薇也没说话，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开机，登陆游戏。动作熟练得像设定好的程序。距离上次那场冰点教学，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她像跟自己较劲一样，把顾凛提到的每一个“典型场景”反复复盘、推演，甚至用笔记本记下了各种“最优解”的决策路径和时间节点。大脑里那套依赖直觉和热血的系统，正被强行塞入另一套冰冷、精确的算法。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顾凛那边清脆而规律的键盘敲击声。
　　
　　“开自定义。”顾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没什么起伏，“用张良，对阵我的司马懿。”
　　
　　沈幼薇依言操作。张良对司马懿，工具人对法刺，典型的克制与被克制关系。顾凛选司马懿，是想继续训练她的防切入和团战站位意识。
　　
　　进入游戏。一级对线，沈幼薇的张良走位谨慎，用一技能清兵，时刻注意司马懿的被动能量条和位置。顾凛的司马懿则显得很耐心，并不急于上前换血，只是用强化普攻补刀，偶尔用一技能灵魂出窍进行无伤消耗。
　　
　　四级前，双方相安无事。沈幼薇严格按照顾凛之前教的“最优解”思路：清线，给视野，注意打野和中单联动路径，避免无意义游走。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输入了特定指令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走得精准，但也……僵硬。
　　
　　四级，司马懿拥有大招“死神降临”，威胁性陡增。沈幼薇更加小心，缩在塔下，用技能远程清兵。
　　
　　“你在怕什么？”顾凛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沈幼薇手指一僵。怕？她当然怕。司马懿四级后的爆发，配合打野，足以秒杀任何脆皮。躲在塔下，保持安全距离，等待队友，这不是“最优解”吗？
　　
　　“司马懿大招范围八百码，你站在这里，”顾凛在地图上点了某个位置，正好是沈幼薇张良的站位，“他大招落地接强化普攻加二技能，你必死，即便有闪现也来不及反应。”
　　
　　沈幼薇看向他标记的点，心里飞快计算。确实，如果司马懿卡极限距离大招，她确实危险。她下意识地操控张良往后挪了半个身位。
　　
　　“现在安全了，但也失去了用二技能消耗他和清后排兵的机会。”顾凛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数学题，“对方打野蓝开，此刻正在下半区。中路河蟹还有十五秒刷新。司马懿大概率会放弃这波兵线，去配合打野争夺河蟹，或者抓下。”
　　
　　他话音刚落，地图上，司马懿果然清完前排兵后，立刻转身，消失在河道草丛方向。
　　
　　“所以，你刚才应该在他清前排兵时，用二技能边缘消耗他，逼迫他走位，延缓他支援速度。同时给下路打信号，提醒司马懿消失。”顾凛顿了顿，“最优解不是一味防守，而是在安全范围内，施加最大压力，干扰对方节奏。”
　　
　　沈幼薇抿紧了嘴唇。她记下了。但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又是计算，又是预判，每一步都要想这么多吗？打游戏不应该是反应和操作的比拼吗？
　　
　　“继续。”顾凛显然没有给她消化情绪的时间，“假设现在八分钟，双方在中路拉扯。我方打野在侧面准备进场，对方辅助站位靠前。你作为张良，大招应该给谁？”
　　
　　“给对面打野，或者核心输出。”沈幼薇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常识。
　　
　　“错误。”顾凛否定的速度很快，“此时对方辅助站位脱节，是开团最好时机。你大招应该给辅助，配合打野和队友瞬间秒掉，形成多打少。打野和输出可以交给队友控制链衔接。”
　　
　　“可万一没秒掉，或者被对方反打……”
　　
　　“计算概率。对方辅助是张飞，此时大招已用，二技能在CD，秒杀成功率超过八成。对方打野是镜，距离稍远，反应过来需要时间。核心输出是马可波罗，有净化，成功率不足五成。所以，控辅助是期望值最高的选择。”
　　
　　又是概率，又是期望值。沈幼薇觉得太阳穴在跳。她尝试按照他的思路去模拟那个场景，去计算技能CD，走位距离，反应时间……脑子像要炸开。
　　
　　接下来的对局，成了顾凛单方面的“最优解”演示。他操控着司马懿，每一次进场，每一次撤退，每一个技能的释放，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沈幼薇的张良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努力模仿着“正确”的走位和释放时机，却总是慢半拍，或者选择了一个看似正确、但在顾凛的计算里“非最优”的选项。
　　
　　“这里，不应该用闪现躲司马懿一技能，他能量不够，杀不了你。闪现应该留着躲他可能的大招。”
　　
　　“二技能放在这里封路没有意义，对方不会从这个方向走。应该放在侧翼，限制司马懿进场角度。”
　　
　　“大招给了打野，但打野有金身。浪费。”
　　
　　顾凛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每一次指出“错误”，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沈幼薇越来越紧绷的神经上。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打游戏，而是在参加一场永远无法及格的数学考试。
　　
　　终于，在一波模拟团战中，沈幼薇的张良按照顾凛之前的“教导”，提前预判了司马懿的进场路径，在大招极限距离放下了二技能壁垒，成功阻挡了司马懿第一波突进。但紧接着，顾凛的司马懿利用灵魂状态绕过壁垒，从另一个诡异的角度切入，一套技能将她秒杀。
　　
　　屏幕灰掉的那一刻，沈幼薇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猛地炸开。
　　
　　“够了！”她猛地摘下耳机，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愤怒。
　　
　　顾凛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椅子，看向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沈幼薇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她盯着顾凛，盯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眼睛。
　　
　　“最优解，最优解，全都是最优解！”她的声音因为拔高而有些尖锐，“顾凛，你打游戏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数字和概率吗？就没有一点点……感觉吗？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冒险，一点点……属于人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混合着挫败、不服和某种更深层委屈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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