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影子与裂隙 (第2/2页)
顾凛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那双黑沉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参数。
活动室里又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过了大概半分钟，顾凛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数据，淡淡地说：“你把‘直觉’变量，量化成了时间差和阵容优劣分析。”
沈幼薇一愣。
“虽然量化过程粗糙，误差较大，”顾凛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比纯粹的‘感觉’进了一步。”
这大概是沈幼薇从他口中听到的，最接近“肯定”的一句话了。没有嘲讽，没有否定，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学术讨论的客观？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凛却已经关掉了模拟软件，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到此为止。”
沈幼薇看了看时间，才下午四点多。“这么早？”
“有事。”顾凛言简意赅，将笔记本塞进背包。
沈幼薇哦了一声，也默默开始收拾。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互不干扰的沉默。
就在顾凛背上背包，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幼薇一眼。
“星痕的试训邀请，”他问，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天气，“你收到了？”
沈幼薇收拾鼠标线的手一顿。她确实收到了，昨天下午，吴峰亲自送来的正式电子邀请函，附带着详细的日程安排和注意事项。
“嗯。”她点点头，没有多说。
顾凛似乎并不意外。“海选在下周三。”
“我知道。”沈幼薇抬起头，看着他，“你呢？”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这问题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似的。
顾凛却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也收到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顾凛，”沈幼薇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有些话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或者说，没找到勇气问出口。
顾凛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等待下文。
沈幼薇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父亲……他后来，还看比赛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太冒昧了，触及了对方显然不愿多谈的隐私。
果然，顾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场似乎瞬间冷冽了几分。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沈幼薇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可能直接转身离开时，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平淡：
“不看。”他说，“他说，看别人在台上打他再也打不了的游戏，是种折磨。”
沈幼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顾凛说完，没再看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幼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和地上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已经消失了的影子轮廓，久久没有动。
不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沈幼薇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冻结了多么深重的遗憾、不甘，甚至可能还有一丝……怨恨？
她想起顾凛打游戏时的样子，那样冰冷，那样精确，那样杜绝一切意外和情感。那不仅仅是一种风格，一种策略。
那是一种盔甲。用绝对的理性和控制铸成的盔甲，将他与那个可能带来伤痛、遗憾和“失控”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所以他才说，“感觉”是干扰项，“冒险”是必须排除的风险。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被“感觉”和“冒险”背后的无常所击垮的。
沈幼薇慢慢坐回椅子，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过来，将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板上。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凛会来“教”她，为什么会对她说“赢一个只会蛮干的对手没什么意思”。
或许在他那套冰冷严密的逻辑体系里，她这种依靠直觉和热血、充满不确定性的打法，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解析”、被“理解”，甚至被“修正”的异常变量。他像研究一个有趣的bug一样研究她，试图用他的公式来解释她的不可预测。
而她呢？
她接受他的“特训”，学习他的计算，是不是也在潜意识里，试图理解他那套冰冷逻辑背后的东西？试图在那堵密不透风的冰墙上，找到一丝裂隙？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新出的麻辣香锅。
沈幼薇回了个“好”，收拾好东西，也离开了活动室。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将一切都涂成暖金色，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微凉。
下周三，星痕青训营海选。
她和顾凛，都会去。
那时，他们就不再是这种模糊的“教导”与“被教导”的关系，也不再是校内赛偶然相遇的对手。
他们将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争夺有限机会的……竞争者。
沈幼薇握紧了背包带子，指尖微微用力。
冰与火的对撞，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那道隐藏在绝对理性之下的裂隙，她似乎，窥见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