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嘉庆十八谷雨熏染 (第2/2页)
休息过后,课堂继续。左观澜教生徒们背诵《论语》,他领读一句,生徒们跟读一句,声音洪亮整齐,穿透雨声,传出院外,回荡在左家塅的上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左宗棠躺在摇篮里,听着整齐的背书声,小脑袋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小嘴巴还跟着咿呀哼唱,虽不成调,却有模有样,仿佛也在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背书,感受着文字的韵律与魅力。左观澜见幼子这般,心里满是欢喜与骄傲,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看到了知识传承的力量。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背书声里爱上读书的,也是在先生的教诲下,一步步走上求学之路。如今自己成了先生,又带着生徒们背书,还能让幼子受熏染,感受书香,这便是最幸福的事,是作为文人、作为父亲最大的满足。中午时分,余氏来叫大家吃饭,声音温柔:“相公,孩子们,吃饭了,饭菜都做好了。”生徒们排着队,有序地走向厨房旁的饭堂——饭堂是间小土坯房,里面摆着两张长桌,是左观澜专门给生徒们吃饭用的,桌子虽简陋,却干净整洁。
桌上摆着四碟菜:清炒青菜,绿油油的,是自家菜园种的,鲜嫩可口;豆腐炖蘑菇,豆腐滑嫩,蘑菇鲜香,汤汁浓郁;腌萝卜干,咸辣爽口,是余氏亲手腌的,能下饭;还有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是余氏特意做的,给生徒们补身子,毕竟孩子们日日来私塾读书,清晨天不亮就踩着露水赶路,有的还得先帮家里放牛、割草,午后又要凝神听《论语》、摹字帖,耗了不少力气。寻常农家难得买回五花肉,余氏便想着每月炖上一回,用冰糖慢炒出糖色,再兑上井水焖半个时辰,把肉炖得酥烂,连汤汁都能拌着米饭吃。
左观澜拿起粗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大家别拘谨,都是自家种养的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话音刚落,生徒们才敢动筷。李二牛盯着红烧肉,手指攥着筷子微微用力,却先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说:“师母做的豆腐真嫩,比我娘煮的还香。”王小虎性子活泼些,夹了一小块肉,吹了吹才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肉好甜!比过年时家里蒸的还好吃!”
余氏站在桌边,见生徒们吃得香,脸上满是笑意,又给每个孩子碗里添了勺肉汤:“慢点吃,不够还有,锅里还温着些。”她走到摇篮边,见左宗棠醒了,正睁着圆眼望桌上的饭菜,便盛了小半碗肉汤,撇去浮油,又挑了点软烂的肉糜,用勺子压成泥,递到孩子嘴边。左宗棠小嘴张得圆圆的,一口咽下去,嘴角沾了些油星,余氏用粗布帕子轻轻擦去,柔声道:“馋猫,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左宗植坐在父亲身边,自己吃了两口饭,又夹了块去筋的肉,递到母亲手边:“娘,您也吃,炖肉肯定费了不少劲。”左观澜见了,点点头:“植儿说得对,做人要知感恩,你娘为了咱们一家,缝补、做饭、照料弟妹,从早忙到晚,这肉该先给你娘吃。”左宗植连忙把肉放进母亲碗里,余氏笑着接了,又夹回给儿子:“娘不饿,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才能好好读书,将来教弟弟。”
饭桌上,左观澜没忘了教诲:“你们看这碗里的肉,是你师母用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买的;这青菜,是她每天清晨去菜园浇水、捉虫才种出来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咱们读书人,既要知书达理,更要懂得珍惜物力、感念人情。将来你们不管成了什么气候,都不能忘了这份踏实,忘了百姓耕作的辛苦。”
生徒们都停下筷子,认真点头。十二岁的陈秀才最懂事,放下碗说:“先生教诲,生徒记下了。将来我若能开私塾,也一定像先生师母这样,待生徒如家人,让他们既能读书,也能懂做人的道理。”左观澜欣慰地笑了:“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享福,是为了明事理、济乡邻,若人人都能这样想,咱们左家塅、咱们湘阴,才能越来越好。”
饭后,生徒们主动帮忙收拾。李二牛端着摞得高高的粗瓷碗,去院外的小河边清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他洗得格外仔细,连碗底的饭粒都刮得干干净净;王小虎帮着擦桌子,用粗布蘸着温水,把桌面擦得发亮;陈秀才则跟着左观澜去书房,把下午要讲的《论语》篇章整理好,还帮着把生徒的课业摞整齐。
余氏抱着左宗棠,坐在院子里的老樟树下,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左宗棠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眼神望向书房的方向,似在听里面传来的翻书声。余氏轻轻晃着他,哼起了湘阴的童谣,调子软软的,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格外安神。
过了半个时辰,课堂又热闹起来。左观澜站在讲台上,在粉板上写了“礼”“义”二字,墨汁是新研的,在粉板上泛着黑亮的光。“‘礼’,左边是‘示’,右边是‘豊’,本义是敬神,后来引申为待人恭敬。就像你们刚才帮着收拾碗筷、向师母道谢,这就是‘礼’;‘义’,上面是‘羊’,下面是‘我’,羊在古时是吉祥之物,‘义’就是‘我’要做吉祥之事,也就是助人、守正。”
他走下讲台,指着李二牛:“二牛,你上次见王小虎摔了跤,主动扶他起来,还帮他捡了书包,这就是‘义’。”又看向王小虎:“你刚才夸师母做的菜好吃,这就是对长辈的‘礼’。”生徒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举手说自己也做过“有礼”“有义”的事,课堂里的气氛格外热烈。
左宗植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小毛笔,在毛边纸上写“礼”“义”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每笔都用了力。左观澜走到他身边,弯腰指着“礼”字:“这‘豊’的竖要直,像人站得端正,才能显恭敬。”说着握着他的手,一起写了一遍,左宗植跟着用力,笔下的字果然工整了些。
摇篮里的左宗棠,听着课堂里的声音,小脑袋轻轻晃动,偶尔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父亲的衣角。左观澜讲完“礼义”,走过去抱起他,笑着对生徒们说:“你们看,棠儿虽小,却也在听咱们讲‘礼义’。将来你们有了弟弟妹妹,也要像这样,把做人的道理慢慢教给他们,让好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生徒们收拾好书包,背着布包向左观澜和余氏道别。李二牛走在最后,回头说:“先生师母,明天我还来早点,帮着打扫课堂!”左观澜挥挥手:“路上慢点,小心脚下滑,到家了让你娘捎个信。”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余氏去厨房热了剩下的肉汤,左观澜抱着左宗棠坐在书房里,翻出一本旧的《诗经》,轻声念:“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左宗植凑在旁边,指着“乔”字问:“爹,这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左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念‘qiáo’,是高大的树。这句话是说,鸟儿从山谷里飞出来,落在高大的树上。就像咱们读书,也是为了从‘幽谷’里走出来,成为有用的人,像高大的树木一样,能为别人遮风挡雨。”
左宗棠在父亲怀里,听着熟悉的声音,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呼吸变得匀净。余氏端着热好的肉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快喝点暖暖身子,今天讲了一天课,嗓子都哑了。”左观澜接过碗,看着妻儿,心里满是踏实——谷雨的雨虽还在下,却淋不透这满室的暖意,更浇不灭这家里的书香与希望。
这一餐一饭的温情,这日复一日的启蒙,正像春雨润田般,慢慢滋养着左宗棠的心。文字的韵律、做人的道理、家人的关爱,还有乡邻与生徒间的质朴情谊,都在他心里悄悄沉淀,让向学的种子长得更牢,让耕读的家风扎得更深。日后那个平定西北、守护家国的左宗棠,此刻正被这份平凡的温暖包裹着,在谷雨的书香里,悄悄积蓄着成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