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青园课子话农桑 (第2/2页)
剥完蛋,他先把鸡蛋递到父亲面前:“爹,您吃,您松土累了。”左观澜接过蛋,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心里暖暖的,又把蛋递给余氏:“你娘做饭也辛苦,让你娘吃。”余氏笑了笑,又把蛋塞回左宗植手里:“娘不饿,植儿吃,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了立夏蛋,夏天不中暑。”左宗植拗不过母亲,只好自己吃起来,咬一口,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把蛋黄掰了点,要分给弟弟。
左宗棠还小,不能吃整个蛋,余氏把蛋黄压成泥,混在温热的米汤里,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孩子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吃得乖,偶尔有米汤沾在嘴角,余氏就用手帕轻轻擦干净。左观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是家里的味道。看着妻儿围坐,心里满是踏实,日子虽不富裕,却三餐温饱、家人安康,这就足够了。“植儿,慢点吃,别噎着。”轻声叮嘱着,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后,左观澜带着左宗植去了书房。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论语》《孟子》《千字文》,还有几本农书,都是他省吃俭用买来的,书页早已泛黄,不少地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凉席铺在地上,凉丝丝的,正适合夏日歇脚。左宗棠躺在凉席上,手里抓着个布老虎玩具,老虎的耳朵掉了一角,是余氏用边角料缝补的,专门用来哄他。
左观澜从书架上取下《千字文》,书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治本于农,务兹稼穑”八个字,对左宗植说:“上午你帮爹松土,该知道种田的辛苦,这句话就是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农业,得重视耕种。”手指轻轻划过毛笔写就的字迹,工整有力,“没有粮食,人活不了,国家也安定不了。百姓吃饱了饭,才能安心过日子,国家才能太平。”
他指了指窗外的菜园,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咱们种的这些蔬菜,田里的稻子,都是‘稼穑’,是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语气里满是对农人的敬重,“你读书,不光要懂‘之乎者也’,还得懂种田的道理,知道粮食来得不易,才会珍惜,才会体谅百姓的辛苦。”低头看向儿子,左宗植正认真盯着书页,眼神专注,“将来你要是有本事了,得多为农民着想,让他们能种好田、吃饱饭,不用再受饥寒。”
左宗植坐在凉席上,手里握着支脱毛的小毛笔,在沙盘上写“农”字。沙子是晒干的河沙,细腻柔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一边写一边说:“爹,我记住了,要珍惜粮食,体谅百姓辛苦,将来为农民着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坚定,“我以后还帮您种田,帮您教弟弟读书。”左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欣慰,儿子年纪虽小,却这般懂事,将来定能成器。
左观澜走过去,握住儿子的小手,在沙盘上画“田”字:“棠儿,这是‘田’字,就是咱们种庄稼的地方,你看像不像四块地?”大手包裹着小手,轻轻在沙子上滑动,画出个工整的“田”字。左宗棠的小手被握着,感受着沙子的细腻,小脸上满是好奇,咯咯笑起来,小手还使劲挣了挣,想自己画。左观澜松开手,看着孩子用小手在沙子上乱划,虽画得不成样子,却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书房里满是父子俩的笑声。
下午,日头西斜了些,热度稍减,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孩子们的说话声。左观澜一听就知道,是他的三个生徒来了——李二牛、王小虎和陈秀才。李二牛十四岁,是农户家的孩子,家里穷,没钱读书,左观澜见他聪明好学,便免费教他;王小虎十二岁,父亲是村里的猎户,性格活泼,却格外敬重左观澜;陈秀才十七岁,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一心想考举人,常来请教问题。
三个生徒走进书房,手里都攥着书。李二牛的布鞋沾着泥,显然是从田里赶过来的;王小虎手里的《论语》卷了边,页角还有磨损;陈秀才则提着纸笔砚台,砚台里装着新磨的墨。“先生好!”三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左观澜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坐吧,昨天讲的‘吾日三省吾身’,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坐在竹案旁,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本翻开的《论语》,上面写满了批注。
李二牛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吾日三省吾身’,我有些地方没听懂。”手指抠着衣角,语气局促,“您说要反省自己,为人办事是不是尽心了,和朋友交往是不是诚信了,老师教的知识是不是复习了。我就是不知道,我帮家里干活,算不算‘为人办事’?”左观澜笑了笑,语气温和:“算,当然算。帮家里喂猪、种田,都是为人办事,只要尽心去做,就是对的。”
“那我昨天帮娘喂猪,忘了添饲料,是不是没尽心?”李二牛又问,眼神里满是疑惑。左观澜点点头,又摇摇头:“忘了添饲料,确实是没尽心,但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这就是反省。”顿了顿,缓缓说道,“做人做事,不怕犯错,就怕不反省、不改正。下次记得添饲料,就是进步。”李二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先生,我明白了,以后我每天都反省自己,做事尽心竭力。”
王小虎立刻举起手,性子急,声音也脆:“先生,我也有问题!”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昨天和邻村的孩子吵架了,是不是不诚信?”左观澜摇摇头,笑着说:“吵架不是不诚信,是没控制好脾气。和朋友交往,要友善、宽容,不能随便吵架,这也是‘三省吾身’要反省的。”看着王小虎,语气诚恳,“你要反省自己,为啥和人吵架,是不是自己的不对,以后要学会控制脾气,和朋友好好相处。”
王小虎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先生,我知道了,以后不随便吵架了,和朋友好好相处。”陈秀才坐在一旁,听得最认真,手里的笔不停在纸上写着,把左观澜的话都记了下来。等两个师弟说完,他才开口,语气沉稳:“先生,我明白了,‘三省吾身’就是每天检查自己的言行,做得好的坚持,做得不好的及时改,这样才能不断进步,成为君子。”
左观澜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对,读书就是为了成为君子,不光要懂道理,还要会做人。”指了指躺在凉席上的左宗棠,小家伙正抓着布老虎,眼睛盯着他们看,“你们看棠儿,虽还小,却爱听书、爱认字,将来也会成为懂道理、会做人的人。”三个生徒看向左宗棠,李二牛笑着说:“小公子真乖,我们说话他都不闹。”王小虎凑过去,对着孩子做了个鬼脸,左宗棠不仅没哭,还咯咯笑起来,小手挥着,像是在打招呼。
陈秀才看着左宗棠,眼神温和:“先生,小公子天资聪颖,将来定是个有学问的人。我们以后也要像小公子一样,爱读书、肯反省,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为百姓办事。”左观澜笑了笑,心里很是欣慰:“你们有这份心,就很好。读书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人、百姓、国家。只有学好了知识,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出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个生徒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把不懂的问题都问清了,还和左观澜讨论了《论语》里的其他内容,才起身告辞。临走时,李二牛从怀里掏出一把青菜,新鲜翠绿,是从自家菜园摘的:“先生,这是我家种的青菜,给师母和小公子吃。”王小虎也赶紧拿出一罐咸菜,是他娘腌的:“先生,我带了些咸菜,配粥吃正好。”
左观澜笑着推辞:“不用带这些,你们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想把东西还给他们,可三个生徒执意要留,放下东西就跑,嘴里喊着:“先生,我们明天再来请教!”左观澜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笑了,把青菜和咸菜递给走进书房的余氏:“你看这几个孩子,真是懂事。”余氏接过东西,笑着说:“都是你教得好,孩子们才这么敬重你。”说着,把青菜放进篮子,咸菜摆在桌上。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余晖透过窗户洒进书房,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光。左观澜抱着左宗棠,小家伙已经醒了,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胡须,咯咯地笑。余氏坐在一旁缝补衣服,手里拿着针线,缝的是左宗植的短褂,袖口破了个洞。左宗植蹲在凉席上,在沙盘上练习写“农”“田”“稼”“穑”四个字,小脸上满是认真,笔尖划过沙子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左观澜看着妻儿,心里满是踏实和幸福。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和笔,只能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用木炭在石板上摹字,白天还要帮家里种田、放牛,只有晚上借着月光读书。如今有了书房,有了妻儿,能教生徒读书,能陪孩子成长,日子虽不富裕,却过得安稳满足。“将来植儿和棠儿,都要好好读书。”他轻声对余氏说,语气里满是期许,“不光要懂经史子集,还要懂农桑、懂民生,做个能为百姓办事的人。”
余氏点点头,放下针线,摸了摸左宗棠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温热的气息:“只要孩子们肯学,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读书。”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对孩子的期盼,“你看棠儿,这么小就爱听书,每次你讲课,他都听得入神,将来肯定有出息。”左宗植听见父母的话,抬起头,脸上带着骄傲:“爹,娘,我会好好读书,还会教弟弟读书。”
“将来我们一起为百姓办事,让左家塅的人都能吃饱饭、读好书。”声音清脆,满是童真和坚定,小手紧紧攥着毛笔,像是在许下承诺。左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愈发欣慰,儿子年纪虽小,却有这样的志向,将来定能成大器。余氏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噙着笑,眼里满是温柔,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格外温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院子里的樟树影拉得很长,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左观澜抱着左宗棠,走到院子里,呼吸着傍晚的清新空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花香。余氏收拾着沙盘,把沙子装进袋子里,留着下次用。左宗植拿着自己写的字,跑到父亲面前展示,字虽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
这平凡的立夏傍晚,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藏着最质朴的温情。父亲的教诲温温和和,像春雨润着孩子的心田;母亲的关爱细细密密,像阳光暖着孩子的成长;孩子的懂事点点滴滴,像小树苗透着生机。耕读传家的初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里,悄悄传承。这份温情,像立夏的阳光,暖而有力量,悄悄滋养着左宗棠的心灵。
他或许还不懂“农为本”“民为贵”的深意,却能感受到父母的爱、劳动的踏实、读书的乐趣。父亲锄地时的专注、母亲摘菜时的温柔、兄长读书时的认真,还有乡邻之间的互助友爱,这些细碎的记忆,会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将来,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支撑着他走过风雨,成为平定西北、守护家国的栋梁。而这个平凡的立夏,也成了他人生启蒙里,最温暖、最珍贵的一笔,永远刻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