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毂雕鞍狭路逢 (第2/2页)
“那也担着你长姊的名分。”她无奈。
少年的步伐停滞了下来。
“那么,”他说,“早晚有一天,不是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元珺炆不易察觉地牵动了唇角。
元隽行从后追上来,绕到她身前,面向她,自己往前倒着走。
“早晚有一天,我有那个能力保护你,什么都会到了我们手里,阿炆,我保证……”
元珺炆没有言语。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们脚下两团模糊的影。他踩过她的轮廓,她踩着他的当中,淡墨一样的影子交叠,融汇,分不清你我。好像忽然就有些猜到,元隽行方才为何有时故意落在她身后了。
两人继续前行,到了御苑门口,她催促他先走。目送他的影子一点点变淡、拉远,她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她自己的暗影。
还是有些想踩在他的影子上。
……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暖,元珺炆伸出冻得微僵的手,在盆上烘了烘。若非丹珠递过来洁净柔软的帕子,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雪浸过、都有些火辣辣的痛了。
“贵主,寿礼送去珍宝阁了。眼下御前除了太子侍奉着,还有内侍钟艾、御史冯犀在侧,”丹珠悄声道,“既然今夜宫宴取消,咱们是不是该作新的打算?”
灯盏里,烛油无声无息燃烧,温吞的昏黄懒懒浮着,微光倒映在元珺炆眼瞳里。
“回府吧,”她倦倦然阖眸,停顿片刻,唇间蓦地溢出一声促狭的笑,“要谋大事,就要经得起漫长的等待。我最不怕等。”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车轮磨出断续的尖锐声响。元珺炆双手缩进厚披风里,闭目养神。
就快要出宫门,突然,马车急急地刹停了,车内几人被晃了好一下。
“怎么回事——”聆儿瞪大了眼睛,忙托扶住元珺炆。
丹珠将车帘掀开缝隙,见拐角处,一辆安车迎头与她们对了上。车辕以鎏金涂饰,悬着厚实的毡帷,健硕的牛稳立车前,鼻息喷出白雾。
这个时辰进宫,会是何人。元珺炆回想那短短一瞥。牛车,在魏朝达官贵人们出行都乘牛车,三公与宗室才乘马车;既是有金饰的通幰车,便可排除掉四至七品官员乘坐的铜饰偏幰车,或是正从一品乘坐的朱络网车。
正思忖着,对面车内传来一道男声,隔着帘与车壁也能听得真切。
“不敢惊扰贵驾——”清朗悦耳,咬字似带了建康吴语腔调,“僵持也无益。不如咱们各退几尺、调整轮距,便可顺利通行了。”
元珺炆眯起眼眸,单挑起一侧眉。
“路狭,容不得两辆车驾同时经过。”她扬声,淡然道。
“那要如何是好呢,”男子微叹,“不如,贵主先行?”
车厢里,元珺炆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头却紧紧地压了下来。
方才她听对方是南朝口音,再根据这牛车规制,便猜测出了对方身份——因南梁内乱,故投奔魏朝而来的南梁世子,如今任职门下省的侍中,萧遐。
可对方竟也一语道出了她的身份——贵主,是对公主的称呼。他与她素未谋面,即便此人是她暗中调查的众多官员之一,也是她想借宫宴接近的人选,但他们此前——从未见过啊。
对面如何得知她是谁,难道就凭她说的一句话?
有意思。元珺炆心想。
那厢,对方的车驾已徐徐退回旁侧岔路,给公主府的马车腾出了宽敞的路来。
马车向前驶去,与安车缓缓错身,交汇的瞬间,元珺炆忍不住轻轻拨开车窗的锦帘,露出一只眼向外望。却见安车内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毡帘挡开一线。
一双惑人的狐狸眼,眼尾天生微挑,目光穿透夜色与帘隙,不偏不倚,擒住了她的端详。
元珺炆一颤,倏地松了手。帘垂落了下来,在冷风中微摆。她挺直背脊,端端正正坐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