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奇货可居 (第2/2页)
国君看罢书信涕泪如雨。夫人言道:“异人于诸子中甚贤,凡往来使客多称誉之。妾虽蒙眷爱,不幸无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虽极目前之欢,恐难永终其好。今闻异人之贤,欲立以为嫡,不知国君许之乎?”夫人俯伏在地,颦眉蹙眼,硬咽不起。国君以手扶之曰:“夫人且省烦恼,寡人答应就是。”于是和夫人刻下玉符,立异人为继承人,安国君和华阳夫人又赐送许多厚礼给异人。
吕不韦离秦返赵,不数日行抵邯郸。入城后先见家父吕翁,备将见安国君并立嫡一节告知父亲,吕翁大喜。
不韦归寝,见爱妾朱姬神思倦怠,态度困懒,便问曰:“我离家才两月余,汝在家或有私情耶?”姬曰:“妾幽居闺阁,无事不敢转出中堂,何有私情耶?妾在月前蒙惠,已有娠矣,连日殊觉倦怠,非有他也。”不韦闻言甚喜,低头自思曰:“吾家当大昌矣。”遂与姬就寝,以言挑之曰:“汝欲为富家妇耶?欲为王家妇耶?”姬曰:“君何出此言?”不韦曰:“现秦王孙异人在赵为质,我看他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后必大贵,我为他破千金,至秦国说他父亲安国君及母亲华阳夫人,已刻玉符定盟,立为嫡子,异日为王。我欲明日置酒相会,令汝筵前拜见。汝侍酒时与彼私通,我却佯怒,你同彼哀告,我就许为佳偶。倘他日生子,汝当为皇后,但成事之后,决不可忘今日。”姬曰:“妾与君数年恩爱,情如胶漆,岂忍速舍耶?”不韦曰:“我与你共图富贵,非你背德也。古人云:‘成大事者,不矜细行。’你虽暂屈一时,实为万世之计,何乐而不为也?”姬曰:“出君之口,本君之心,妾虽依命,实君之愿也。”不韦大喜,计议已定。
吕不韦次日便去请异人进来开筵相待。酒到半酣才令赵姬盛妆出见,从旁劝酒。异人不瞧犹可,瞧着那花容月貌,禁不住目眩心迷,一时神情失主,偷眼相窥。那赵姬也知凑趣,转动一双秋波,与他对映,虽经吕不韦授意,但赵姬本来狂荡,当然爱及少年。异人心痒难熬,跃跃欲动。吕不韦似有酒意,就在席间假寐,把手枕头,略有鼾声。异人色胆包天,便去牵动翠袖,涎脸乞怜。赵姬若嗔若喜,半推半就。正要引人入胜,不防座上拍的一声,接着便闻呵叱道:“你在干吗?吾爱妾如花,虽千金不易也,汝受我厚恩,反调戏耶?”异人慌忙回顾。见不韦立起座前面有怒容,吓得魂飞天外。朱姬跪言道:“大人破家为皇孙以图富贵,而贱妾反致大人动怒,不若死耳!”说完拔剑就欲自刎。吕不韦急忙抱住言道:“且住,吾有一言。汝今既为皇孙所染,而皇孙又深爱不舍,不若将汝配与皇孙,他日得地之时不可忘也。”又对异人说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不应这般戏侮,就使爱我姬人,也可直言告我,何必鬼鬼祟祟作此伎俩呢?”异人听了转惊为喜,便向不韦叩头道:“果蒙见惠,感恩不浅,此后如得富贵,誓必图报。”不韦复道:“交友贵有始终,我便将此姬赠君,但有条约二件须要依我。”异人道:“除死以外无有不从。”不韦即说出两大条件:“一是须纳此姬为正室,二是此姬生子应立为嫡嗣。”异人满口应承,于是不韦将他扶起,三人直饮到夜色仓黄,才唤入一乘轻舆送赵姬与异人返回客馆。这时赵姬已有身孕。
美眷如花,流光似水,异人与赵姬日夕绸缪,约莫过了八个月,诞生一子,生得隆准巨目,方额长眉,背上有麟,出世有齿,容貌奇异。皇孙甚喜,取名为政,寄姓赵氏。异人只道八月生男,定是早产,哪里知道是吕氏种下的暗胎。
秦昭襄王五十年,秦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孝成王想杀死异人泄愤。吕不韦拿出六百斤金子贿赂守城官吏,然后与异人逃出赵国,通过出征的秦军返回秦国。
不数日来到咸阳,不韦曰:“华阳夫人乃楚人也,皇孙当着楚服以见夫人。”异人依其言,换楚服拜见国君并夫人,各各伤感。夫人复谓安国君曰:“妾乃楚人也,皇孙着楚服来见,真吾子也!更其名子楚。”国君曰:“善!”于是子楚跪而进言曰:“儿被虏为质,幸赖不韦以千金积好左右,又将爱妾与儿为妻,破家竭力救拔还国,再生之恩古今少有。伏望重加官爵以酬其功。”国君唤不韦进内而谢曰:“吾儿在赵,足下不避斧钺救拔归秦,希世之功诚为再造。尊公并家眷到时,已赐田千亩,安置新宅居住矣。明日奏过父王,封官报德。”不韦曰:“微功蒙赐已荷重恩,岂敢望外耶?”说完拜辞归宅。子楚同朱氏母子就在华阳夫人宫中居住不题。
次日安国君早朝奏曰:“臣子异人伐赵被虏以为质子,我王一向未忍加兵,盖投鼠忌器耳。今得阳翟大贾吕不韦救拔还国,此不世之功也。奏知我王当加封官。”昭王大喜!即宣不韦朝见,封为太子少傅,兼东宫承局之职。不韦叩头谢恩。自此在秦发迹。正是:
化家为国机如海,
立种生苗意更深。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前251年),昭襄王去世,太子安国君继位为王,是为秦孝文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
安国君即位三天后突然暴薨,子楚即位,是为秦庄襄王。
子楚即位后下令大赦天下,按功表彰先王功臣,优待宗族亲属,尊生母夏姬为夏太后,养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朱氏为王后,子政为太子,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佩剑上殿,召命不名,威权日重,群臣莫敢仰视。
吕不韦当丞相,一直当到庄襄王去世。在这三年期间,他替庄襄王吞了“东周”,吃了韩国的成皋荥阳,魏国的高都,赵国的榆次。
公元前247年五月,庄襄王薨,享年三十五岁。嬴政继位。以朱氏为王太后,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国政皆不韦统理,出入宫禁略无忌惮,时时与太后私通。宫门之中畏不韦之威,莫敢声言。不韦奢侈日极,养家童万人,招致四方食客数千人,金玉如山,甲第连云,奇珍异宝不可胜数。又延览天下名士,凡有闻见著为集论,名为《吕氏春秋》。悬于咸阳市门外,若有人能够增损一字者,予以千金。悬告十余日,无人敢增损一字,吕不韦遂将此书颁行天下。
吕不韦曾说,秦国崛起非秦王一人之功,而是贤臣、百姓的功劳:“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
这些话挑动着嬴政敏感的神经。
秦王与吕不韦最后走向决裂,原因是君权与相权之争,霸道与王道之争,也是法家与诸子学说之争,与血缘并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