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槐下糖霜 (第2/2页)
而我终于明白,她的执念从来不是糖葫芦。是那包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窝头,是那张被雪埋了十天的照片,是她到死都没说出口的——“妈妈,我找到你了”。
我俯身,指尖穿过她透明的肩膀,触不到半分暖意。“你的布包呢?”我轻声问。
她愣了愣,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空空的小手,眼里漫起一层水雾:“我不知道……跑的时候,好像掉了。”
风卷起槐叶,沙沙作响。我站起身,望向报社墙角那片结冰的水沟。十天过去,雪融了又冻,冰面下还凝着点点褐色的痕迹。我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冰层应声而裂,露出底下埋着的那个破旧布包。
布包早已被冰水浸得发硬,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窝头已经霉黑,那张照片却被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竟还完好。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抱着年幼的她,背景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
我拿着布包走回老槐树下,蹲到她面前,把照片递过去。
她的指尖穿过照片,却像是真的触到了什么,眼睛倏然亮了。“妈妈……”她喃喃着,伸手去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找到她了,我给她带了窝头……”
“她知道。”我看着她,声音轻得像风,“她一直在等你。”
我想起十天前,枪响之后,有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疯了似的冲过街道,跪在水沟边,用手拼命刨着冰面,指甲磨出了血,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后来,她被鬼子的刺刀架着脖子拖走了,嘴里还在念:“我的囡囡……她怕冷……”
我没有告诉小女孩这些。
有些执念,是支撑魂魄不散的光。
我只是看着她抱着那张虚幻的照片,一点点笑出声来,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雪。
“姐姐,”她最后看向我,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糖葫芦……下次再吃好不好?”
我点头。
风停了。老槐树下的光影晃动了一下,再看时,已经空无一人。
我捡起地上的布包,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时,咖啡馆的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漏出来,落在我身上。
侍者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出来,递给我:“客人,你的咖啡凉了,换一杯吧。”
我接过咖啡,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抬头看向天边,月亮正悄悄爬上来,清辉万里。
这世间的鬼,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那些藏在人间的,比冰雪更冷的人心。
我摩挲着怀里的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攥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买糖葫芦。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一场迟了太久的告别。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