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夜密报 (第1/2页)
第一节张濬出京
张濬离京那日,长安城又下起了雪。
朱雀门外,这位年过五旬的户部侍郎只带着十余名随从、两辆马车,便踏上了西去凤翔的路。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开道,只有漫天的风雪,和城门口几名神策军士冷漠的目光。
“张公,此去……珍重。”前来送行的只有老友、太子少师郑綮一人。郑綮握着张濬的手,压低声音,“李茂贞虎狼之辈,那地方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陛下这是将你架在火上烤啊!”
张濬笑了笑,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花:“郑兄,我张濬为官三十年,何曾怕过火烤?陛下既以重任相托,便是刀山火海,也当走一遭。”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年轻的皇帝此刻应该正坐在紫宸殿里,看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奏章吧?
三日前,陛下在便殿单独召见他。没有客套,没有虚言,开门见山:
“张卿,朕知你素来清正。此次去凤翔,有三件事。”
“第一,宣旨封赏,将朝廷的恩典,明明白白告诉凤翔的将士百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第二,赈济灾民。带去的钱粮,朕要你一粒米、一文钱,都落到灾民手里。若有人伸手,记下来,报给朕。”
“第三……”年轻的皇帝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看看凤翔的兵有多强,将有多勇,粮有多足,民有多苦。李茂贞,究竟凭什么敢在朕的宫门前……纵马扬鞭。”
那一刻,张濬就知道,这位新君,是真的想做事。哪怕这“事”,是万丈深渊。
“张公,”随从中,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策马上前,低声道,“该走了。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驿站。”
此人叫李愚,是张濬的门生,以机敏干练著称,此次主动请缨随行。
张濬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郑綮拱了拱手,一夹马腹:“走!”
马车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向西而去。
城楼上,李晔披着黑色大氅,静静地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风雪中。
“陛下,天冷,回吧。”身后,老宦官低声劝道。
李晔没动,半晌,才问:“派去的人,都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回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声音尖细,“奴婢按张公公的吩咐,挑了四个机灵的,扮作行商,分两路走,已在凤翔城内落了脚。张侍郎一到,自会有人接应。”
张公公,就是张承业。这三日,李晔通过春娥,与张承业联系了三次。这个年轻宦官展现出了超出年龄的谨慎和效率。他不仅暗中联络了四五个对杨复恭不满的低级宦官,还通过何芳,搭上了尚宫局一位失势的老女官,编织起一张虽然微小、但正在缓慢扩张的耳目网。
而李晔交给他的第一个“外勤”任务,就是派人提前潜入凤翔,为张濬提供信息和接应。
“告诉张承业,”李晔转身,走下城楼,“他的人,只管看,只管听,一个字都不要说,一件事都不要做。朕要的,是凤翔真实的模样。”
“是。”
风雪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李晔的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第二节紫宸殿的灯火
此后半月,李晔的生活规律得像一架精确的钟表。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练一刻钟的八段锦(前世病中养成的习惯),然后去紫宸殿偏殿,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杨复恭果然“听话”,将每日的奏章都送来了。但送来的,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祥瑞贺表,真正的军国大事、财政要务,依旧被扣在中书门下,由他和几个心腹宰相处理。
李晔不争,也不问。他就看那些“垃圾奏章”,看得极为仔细,甚至还会在上面批注、询问。他像是真的在“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通过这些奏章,了解这个帝国的细枝末节。
比如,从一份汴州进献“瑞麦”的贺表中,他得知朱温治下今年收成不错,且朱温已经开始在汴州整修城墙、扩充军械坊。
从一份淮南节度使杨行密请求“赐道士紫衣”的奏表中,他看出杨行密在积极拉拢地方宗教势力,稳固根基。
从一份剑南西川节度使王建“进贡蜀锦”的表文中,他读到王建在蜀地大兴文教,开设学馆,俨然有割据自守、收揽人心之势。
这些信息,碎片般散落在浩如烟海的奏章中。李晔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拼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天下图景。
偶尔,他也会“突发奇想”,在奏章上问一些看似幼稚的问题。
“河南道蝗灾,往年如何赈济?今岁为何未见奏报?”
“神策军左、右两军,员额几何?粮饷何出?”
“盐铁之利,岁入多少?各藩镇解送几何?”
这些问题,有的被含糊其辞地搪塞回来,有的石沉大海。但李晔不在乎,他只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朕在看着,朕在学,朕……迟早会懂。
这一日,他批阅奏章到深夜。殿内炭火将尽,寒意渐起。
一个小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不小心碰倒了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
李晔放下笔,看着他。是个生面孔,很年轻,不超过十五岁,脸色苍白,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值?”李晔问,声音平和。
“奴、奴婢马昭,在少阳院……洒扫。”小宦官声音带着哭腔。
少阳院?张承业那里的人?
李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起来吧,擦干净便是。”
马昭如蒙大赦,慌忙用袖子去擦地上的墨渍。慌乱中,一张小纸条从他袖口滑出,飘落在李晔脚边。
李晔余光瞥见,弯腰,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踩在脚下。
“好了,下去吧。”
马昭擦完地,又磕了个头,慌忙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敢抬头。
殿门关上。李晔移开脚,捡起那张纸条。纸条被揉得很皱,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与张承业之前送来的如出一辙:
“杨夜会王、韩、刘于私宅,言‘帝渐疑,当早备’。另有秘匣,藏于杨卧榻暗格,夜夜检视,不知何物。”
李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条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杨,自然是杨复恭。王、韩、刘,应该就是他的几个心腹——王知古(内侍省)、韩全晦(神策右军中尉)、刘季述(另一个大宦官)。
“帝渐疑,当早备。”李晔低声重复这六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坐不住了。
至于那个“秘匣”……会是什么?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还是……与藩镇往来的密信?
他需要知道。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李晔吹熄蜡烛,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窗边,静静看着夜色。
雪停了,月光清冷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一片惨白。
他在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
“陛下,奴婢何芳。”一个低沉的女声在窗外响起,与平日里的尖细截然不同。
“进来。”
窗户无声推开,一个黑影灵巧地翻入殿内,落地无声。黑影脱下黑色斗篷,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妇人面孔,正是尚服局的何芳。
“如何?”李晔问。
“东西到手了。”何芳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双手奉上,“只是那暗格机关精巧,奴婢怕留下痕迹,不敢带走原本,只拓了印。”
李晔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是用炭笔小心拓印的字迹。借着月光,他凝神细看。
第一张,是几封书信的片段,收信人赫然是“河东李公”“宣武朱公”“淮南杨公”……字迹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宫中近况”“圣意如何”“望公早作打算”。
第二张,是一份名录,记录着神策军中数十名将领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可用”“已结”“未定”等字样。
第三张,则让李晔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礼单。进献人是“凤翔李公”,收礼人是“杨公”。礼物包括:西域美玉十对,蜀锦百匹,黄金千两,以及……“健妇二十人”。
而礼单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凤翔使者秘言,李公愿与公共进退,若宫中有变,愿为外援。”
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李晔登基后不久。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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