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烽烟 (第2/2页)
“是!”
众人领命,各自去准备。
王建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灯火,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皇帝今日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觉得反常。还有契丹入侵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他已无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晔……莫怪老夫心狠。”他低声自语,“这天下,早该换个活法了。”
他浑然不知,就在他帐外不远处,一个黑影如壁虎般贴在中军帐的阴影里,将他与诸将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黑影悄然滑下,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来到左军营地的另一角——都虞侯李继筠的营帐。
帐内,李继筠也未睡,正在灯下擦拭佩剑。他年约三十,面容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郁气。见黑影潜入,并不惊讶,只是抬了抬眼。
“李将军,王建已生疑,三日后祭祀,他有所防备。他让你族侄王宗黯盯死你这一营。”黑影正是灰鹊手下得力干将,代号“夜枭”。
李继筠擦拭剑锋的手顿了顿,冷笑:“他何时信过我?”
“陛下有口谕。”夜枭低声道。
李继筠神色一肃,起身。
“陛下说,他知道将军的委屈,也知道王建是如何排挤将军,侵夺邠宁旧部。陛下愿为将军做主,拨乱反正。三日后,便是时机。届时,请将军听令行事,控制左军大营,擒拿逆党。事成之后,左军,便是将军的。”
李继筠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但随即又压下,沉声道:“王宗黯手握重兵,我这一营不过千人,恐难成事。且营中将领,多是他王氏亲信。”
“将军放心。”夜枭道,“陛下已有安排。王宗黯那边,自有人对付。营中其他将领,亦有可用之人。这是名单,和联络方式。”他递上一张小纸条。
李继筠接过,快速扫过,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暗号,其中赫然有左军司马——张造!
“张司马也……”李继筠惊讶。
“张造贪财,已为陛下所用。”夜枭简单道,“届时,他会配合将军。另外,祭祀当日,会有一支‘商队’从东门入城,那是陛下安排的人手,会助将军一臂之力。”
李继筠握紧纸条,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臣李继筠,蒙陛下不弃,授以机密,敢不尽死以报!三日后,必取王宗黯首级,以献陛下!”
“将军请起。陛下静候佳音。”夜枭扶起他,又补充一句,“陛下还有一言:事成之后,左军需即刻整顿,防备外敌。长安安危,系于将军。”
“臣,明白!”
夜枭点点头,又如鬼魅般消失。
李继筠重新坐下,看着手中的名单和佩剑,眼神从激动渐渐转为坚毅,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杀意。
“王建……王宗黯……”
“邠宁的仇,该报了。”
第三节北疆血火
就在长安暗流汹涌之际,真正的烽火,已在北疆熊熊燃起。
云州城下,杀声震天,血气盈野。
耶律阿保机立马于一座土丘之上,望着前方惨烈的攻城战。他年近四旬,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骨架宽大,披着玄色狼皮大氅,鹰视狼顾,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身后,是如林的黑底狼旗,和数万肃杀的契丹铁骑。
云州城墙上,唐军守卒死战不退,箭矢滚木擂石如雨而下。但契丹人攻势如潮,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涌上,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墙,又被推倒,再搭上。城下已堆积了厚厚一层尸体,有人类的,也有战马的,鲜血将土地浸成暗红色。
“大汗,南门已破一处缺口!”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奔来禀报。
“好!”阿保机眼中精光爆射,“让曷鲁(耶律曷鲁的兄弟,同为战将)带他的铁林军上去,给我冲进去!天黑之前,我要坐在云州的节度使府里喝酒!”
“是!”
号角声变得更加凄厉急促。一支千人左右、人马皆披重甲的精锐骑兵,如同黑色铁流,轰然撞向那处缺口!他们是阿保机的亲军“皮室军”,真正的百战精锐。
缺口处的唐军拼死抵挡,但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铁甲洪流?顷刻间便被淹没。皮室军撕开缺口,涌入城中!
“城破了!城破了!!”
绝望的呼喊在城头蔓延。守军士气瞬间崩溃,开始溃退。
远处,太原方向,烟尘滚滚。李克用的援军,终于到了。
但,晚了一步。
阿保机看着奔逃的唐军,和远处疾驰而来的沙陀骑兵,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容。
“传令,进城!紧闭四门!告诉李克用,云州,我耶律阿保机,收下了!”
他调转马头,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李晔……你的礼物(地图和箭),我收到了。”
“现在,轮到我了。”
“这北疆的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战马嘶鸣,狼旗猎猎。
北疆的天空,被血与火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
第四节长安,祭前
三月十八,祭祀前夜。
长安城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白日里,礼部官员和宦官们忙着布置祭坛,搬运祭品,一片忙碌景象。但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无数条消息在传递,无数颗心悬在半空。
紫宸殿后殿,李晔褪下外袍,只着中衣,站在铜镜前。镜中的人,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下颌的线条,却比数月前更加硬朗。
张承业捧着一套庄重的祭祀礼服,轻声道:“陛下,明日吉服已备好。”
李晔“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问:“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李继筠将军已准备就绪。张造那边,也收了钱,拍了胸脯。‘商队’已分批入城,分散在城中三处据点,随时可动。灰鹊的人,已盯死了王宗黯及其亲信将领的住所。”张承业一一禀报。
“王建那边呢?”
“王建今日巡视了祭坛,又去左军大营点验了明日入宫的仪仗和护卫,方才回府。据眼线报,他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府中灯火通明,似有多人议事。”
“他在做最后的布置。”李晔淡淡道,“祭祀是卯时开始?”
“是。卯时初刻,百官于承天门外集结,陛下辰时初驾临祭坛。”
“告诉李继筠,辰时正,准时动手。以号炮为信。”
“是。”
“还有,”李晔转身,看着张承业,目光凝重,“北边有新的消息吗?”
张承业脸色一黯,低声道:“一个时辰前刚到的……云州,半个时辰前,陷落了。”
尽管早有预料,李晔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云州,丢了。
北疆门户,洞开。
“李克用呢?”
“晋王援军抵达时,城门已闭。契丹人据城而守,晋王攻城不下,两军正在对峙。晋王已飞檄幽州、振武,请求合兵。”
“幽州刘仁恭,正与李克用争夺河北,岂会真心助他?振武李国昌,自顾不暇。”李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云州,又向南,划过太原,“耶律阿保机下一个目标,要么是继续南下,攻打太原;要么是西进,威胁振武、朔方。无论如何,北疆……要大乱了。”
“陛下,咱们……”
“咱们先得把长安的事,了了。”李晔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北疆再乱,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关中。但长安若乱,便是顷刻覆灭之祸。明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奴婢明白!”张承业用力点头。
李晔重新看向铜镜,缓缓穿上那套庄重华贵的祭祀礼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饰,都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承载着这个帝国沉重的过去和未卜的未来。
镜中的人,渐渐与这身古老的礼服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威严而孤冷的气息。
“陛下,该安歇了,明日还要早起。”张承业劝道。
“朕睡不着。”李晔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张承业,你说,若太宗、高宗皇帝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大唐,看到朕这个子孙,会作何感想?”
张承业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他们会失望吧。”李晔自问自答,“也会……不甘吧。”
他抬起手,抚平礼服上最后一丝褶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但朕,还没认输。”
“这大唐,也还没亡。”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当明天第一缕晨光照亮长安城时,这座千年古都,将迎来决定其命运的时刻。
是浴火重生?
还是……坠入无底深渊?
答案,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