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太原 (第2/2页)
但此刻,已顾不得细想。援军!是真正的援军!而且是生力军!
绝境之中,忽见曙光!
唐军残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气瞬间攀升至顶点!
契丹军阵,则出现了一丝骚动。久战疲惫,又突遇强敌,即便是百战精锐,也难免心生惧意。
阿保机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一支邢洺军,突然出现在太原背后!看其军容,绝非乌合之众,且以逸待劳。此战,已不可为。
但他不甘心!眼看太原唾手可得,眼看就要覆灭李克用,眼看就能饮马黄河……
“大汗!唐军有备,且生力军至,我军久战疲惫,不如暂退,徐图后计!”有将领急劝。
阿保机死死盯着南方的“王”字大旗,又看看近在咫尺、却已无力吞下的太原城,和那支残破却死战不退的唐军,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
最终,理智压过了暴怒。
“传令……”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军。”
“呜——呜呜——!”
撤退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契丹骑兵如潮水般退去,阵型不乱,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王师范并未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解太原之围,不是与契丹主力决战。见契丹退去,他立刻挥军上前,与张濬、李克用残部汇合。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火把照亮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也照亮了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人们。
张濬踉跄上前,对王师范深深一揖:“王节帅……援手之恩,没齿难忘!”
王师范下马扶起,叹道:“张相言重了。王某奉诏而来,分内之事。只是……来迟一步,让诸位受苦了。”
“奉诏?”李克用在李存勖搀扶下走来,独眼紧紧盯着王师范,“敢问王兄,陛下何时给你下的密诏?我等……为何不知?”
王师范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递给李克用:“晋王请看。”
李克用展开,就着火光细看。果然是天子手诏,盖有玉玺,日期是……三月十五!正是祭祀大典、长安剧变的前夜!诏书中,皇帝以悲切言辞,陈述契丹之患,言河东若失,则北疆崩坏,社稷危殆。恳请王师范“念及姻亲之谊,唇齿之情”,提兵西进,驰援太原。并许以“事成之后,邢洺、河东,永为盟好,共御北虏。朝廷不吝封赏,裂土酬功”。
言辞恳切,许诺极重。更关键的是,这份密诏,是派不良人首领灰鹊,亲自潜行千里,送至邢州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让王师范在太原最危急的时刻赶到。
李克用看完,久久不语。他这才明白,皇帝在长安面临内忧外患、自身难保之际,竟早已将目光投向北疆,并埋下了王师范这支奇兵!这份远见,这份布局,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不忘北疆的担当……
他心中,第一次对那位年轻的皇帝,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感激?是忌惮?还是……一丝真正的敬畏?
“陛下……圣虑深远。”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将诏书还给王师范,深深一揖,“王兄援手,救河东于覆灭,此恩,我李克用,铭记五内!”
“晋王言重了,同为大唐臣子,自当守望相助。”王师范还礼,又看向张濬、李继筠,“张相,李将军,伤势如何?需立刻救治。”
“无妨,皮肉之伤。”李继筠咬牙道,但失血过多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吓人。
“快,扶李将军下去包扎!”王师范连忙吩咐军中医官。
战场开始清理,伤者被抬下,阵亡者被收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胜利感,开始在幸存者心中蔓延。
太原,守住了。
尽管城池残破,军民死伤惨重,但终究,没有落入契丹之手。
北疆的门户,还在大唐手中。
第三节长安,捷报与隐忧
五日后,太原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
紫宸殿内,李晔看着捷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
“太原守住了,契丹退兵。张濬、李继筠重伤,但性命无忧。李克用父子无恙,然沙陀精锐损失殆尽。王师范率两万邢洺军驻守太原,协助城防。契丹退往云州方向,但未远遁,似在舔舐伤口,图谋再举。”
他放下捷报,看向殿中的杜让能、崔胤、西门君遂,以及刚刚被秘密召回的灰鹊。
“陛下,此乃天佑大唐!北疆暂安,朝廷可缓一口气了!”杜让能激动道。
“暂安?”李晔摇头,“耶律阿保机未受重创,主力尚在。他退往云州,是补给线拉长,需要休整。一旦恢复,必会卷土重来。届时,太原还能不能再守住?”
众人沉默。此次能守住,是侥幸,是王师范这支奇兵,更是契丹久战疲惫、措手不及。若契丹倾力再来,以河东如今残破,邢洺军孤悬在外,又能支撑多久?
“王师范那边,忠诚可持否?”崔胤担忧道。毕竟是藩镇,手握重兵,驻守要地。
“王师范与李克用是姻亲,此番又受陛下密诏大恩,短时间内,应当可靠。”灰鹊嘶哑道,“但他麾下将领,未必都与朝廷一心。且邢洺军久驻太原,粮秣补给,皆需河东、朝廷供给,时日一长,恐生变故。”
“所以,必须尽快恢复河东元气,让李克用重新站起来,与王师范互为犄角,共御契丹。”李晔道,“传旨,加封李克用为中书令,晋爵陇西郡王,实封千户。敕令其总督河东、振武、大同诸州军事,专事讨伐契丹,收复失地。所需粮饷兵甲,朝廷尽力筹措。”
陇西郡王!这是宗室亲王之下最高的爵位了!且总督北疆军事,权力极大。
“陛下,如此厚赏,恐李克用尾大不掉……”西门君遂忍不住道。
“尾大不掉,也比北疆沦陷强。”李晔冷冷道,“况且,经此一役,李克用元气大伤,沙陀精锐十不存一,他需要时间恢复。给他名分,给他希望,他才会继续为朝廷守边。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也许契丹再次南下,李克用战死沙场。也许朝廷缓过气来,有办法制衡。也许……李克用自己,又生出别样心思。
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实力。
“王师范那里,加检校太傅,实封五百户,仍领邢洺节度使,兼河东行营副都统,协助李克用经略北疆。另,从查抄所得中,拨钱一百万贯,绢二十万匹,犒赏邢洺军将士。”
“张濬、李继筠,加官进爵,厚赐金银,令其好生将养。待伤愈后,另有重用。”
一连串封赏安排下去,李晔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北疆暂稳,然内忧未除。李茂贞、王重荣陈兵潼关,朱全忠丧师折将,必不会善罢甘休。朝中经此清洗,人心惶惶,空缺职位极多,需尽快填补。还有漕运、盐铁、赋税……百废待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天空。春意渐浓,但长安城,依旧笼罩在严冬般的寒意中。
“传旨,明日大朝。”
“朕,要重新梳理这朝纲,梳理这天下。”
“大唐,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殿中回荡。
杜让能、崔胤、西门君遂、灰鹊,皆肃然躬身。
他们知道,经此北疆血战、长安剧变,皇帝的权威,已初步树立。但前面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主心骨,一个在绝境中依旧能冷静布局、敢于搏杀、甚至能赌赢国运的——少年天子。
这就够了。
这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继续战斗下去的……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