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汴京雨夜 (第1/2页)
宣和六年秋,汴京的雨水来得比往年更缠绵些。
赵旭醒来时,后脑的钝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趴在泥水里,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激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这是……哪里?”
视线模糊地聚焦,眼前是青石板铺就的巷道,积水倒映着远处摇曳的昏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隐约的炊烟,还有一种他从未嗅到过的、属于古代城市的复杂气息——牲口的膻味、木料受潮的朽味,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檀香。
他挣扎着坐起,身上的衣物全然陌生:一件半湿的靛蓝色圆领襕衫,布料粗糙,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借着远处门檐下灯笼的光,他看见自己沾满泥污的手——这不是他那双敲了十年键盘、指腹有薄茧的手。这双手更年轻些,骨节分明,掌心却有长期劳作的粗茧。
记忆如碎冰般刺入脑海。
前一刻他还在研究所熬夜写一份关于宋代经济结构转型的报告,电脑屏幕上展开着《清明上河图》的高清扫描版。窗外的暴雨突然变得狂暴,一道刺眼的白光穿透百叶窗——然后便是坠落感,无边的黑暗。
“穿越了?”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他想笑,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嘶哑的抽气声。他强迫自己冷静,撑起身子靠向巷壁。雨势渐小,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伴随着含糊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现在是几更?汴京的夜禁……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巷口闪过几道人影,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锐响和压抑的闷哼。赵旭本能地缩进阴影。
“搜!他跑不远!”
“挨家挨户也要找出来!”
是官话,但带着某种他不太熟悉的口音。赵旭屏住呼吸,脑子里飞速转动。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时间点、遇到了什么事。
他摸索身上,在腰间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巴掌大的布袋。掏出来,里面有几枚铜钱,一块刻着“赵”字的木牌,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借着微光,他勉强辨认出纸上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些货物出入的数目:丝绸若干匹、药材若干斤,最后一行写着:“癸卯年八月,计亏七十贯。”
癸卯年……换算过来是宣和五年。现在是宣和六年秋,那么这些是一年前的旧账。
“赵旭啊赵旭,你这身份似乎不太妙。”他低声自语,将东西塞回怀里。姓氏倒是没变,可处境显然不妙——被人打晕扔在暗巷,身上带着亏损的账目,外面还有人搜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旭深吸一口气,迅速打量四周。巷子很深,两头都可能有人。右手边有一处低矮的墙头,墙后似乎是某户人家的后院,隐约能看见槐树的轮廓。
赌一把。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庆幸这具身体虽然瘦削,却比前世那个常年伏案的自己要灵活得多。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扒住墙头——瓦片松动了,他心脏骤停了一瞬,但身体已经翻了过去。
落地时踩进一摊积水,溅起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边!”
墙外传来喊声。赵旭顾不得许多,猫腰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前方有扇虚掩的木门,他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将门栓落下。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一栋两层木楼。楼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女子的轻笑——是间妓馆。空气里漂浮着劣质脂粉和酒液的混合气味。
赵旭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冷静,必须冷静。他闭上眼,整理着已知信息:
第一,他穿越到了北宋,具体时间待定,但很可能在徽宗朝晚期——这是根据“宣和”年号推断的。
第二,原身是个商人或账房,姓赵,可能经营不善,欠了债。
第三,有人要抓他,原因不明。
第四,这里是汴京,他认得这种建筑风格和城市布局,与《清明上河图》中的街景高度吻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踉跄走来,看见赵旭时愣了一下:“你……你是哪个厢的?怎么在这儿偷闲?”
赵旭大脑飞速运转。他低头瞥见自己湿透的襕衫,灵机一动,哑着嗓子道:“后厨帮忙的,刚去巷口倒泔水,滑了一跤。”
“晦气!”男人摆摆手,“赶紧去换身衣裳,莫冲撞了贵人。”
赵旭含糊应了声,顺着男人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井,四周回廊挂满灯笼,正堂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曼妙的舞影。这里显然不是他能久留之地。
他正寻找出路,天井对面的回廊里忽然走出两人。前面的是个华服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慵懒的贵气;身后跟着个精瘦的灰衣老者,低眉顺目,步伐却稳如磐石。
赵旭本想避开,却听那公子边走边叹:“……李公所言甚是,可如今朝廷上下,谁还听得进这些话?童枢密只知北伐建功,蔡太师只顾着‘丰亨豫大’,这汴京城啊,看着花团锦簇,底下都快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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