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砥柱中流 (第1/2页)
腊月初一,渭水冰封。
清晨的军营笼罩在乳白色的寒气中,呵气成霜。赵旭站在校场将台上,看着火器营五百二十名将士列队肃立。经过十日协同演练,这支最初被视为“奇技淫巧”的队伍,如今已初步融入渭州军的作战体系。
“今日起,火器营正式更名为‘靖安营’。”种师道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有力,“取‘靖边安民’之意。赵旭领营指挥使,高尧卿领副使。下设六都,每都百人,配属各营协同作战。”
台下响起整齐的捶甲声,这是西北军最高规格的军礼。
仪式结束,种师道将赵旭单独留下。老将军今日披了厚重的熊皮大氅,但依然掩不住身形消瘦。
“知道为什么改名叫‘靖安’吗?”他问。
赵旭摇头。
“因为接下来,渭州需要的不是攻城略地的锐器,而是稳如磐石的守御。”种师道望向西方,“昨夜探马回报,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增至八万,距我边境已不足百里。”
赵旭心头一紧:“要开战了?”
“未必。”种师道摇头,“夏主李乾顺是个聪明人。他陈兵边境,一为试探,二为讹诈。若我示弱,他便真敢南下;若我示强,他或许就退了。”
“所以我们要……”
“整军备战,同时示强。”种师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童贯派人送来的密令,你自己看。”
赵旭展开信纸,内容简短却字字诛心:“种师道顿兵渭州,坐视北伐失利,有负圣恩。今命尔部整军东进,至太原听调。若抗命不遵,以违制论处。”
信末盖着河北河东路宣抚使的大印。
“这是要调虎离山。”赵旭瞬间明白,“一旦渭州军东调,西夏必乘虚而入。届时童贯又可上奏,说‘西军不遵调遣,致边关失守’。”
“你看得很透。”种师道收起信,“所以老夫已上表请罪,言‘臣年老体衰,难当大任,请以戴罪之身,固守渭州’。这封奏章昨日已发,现在应该到汴京了。”
这是以退为进,但风险极大。
“官家会准吗?”
“准不准,都要等。”种师道眼中闪过厉色,“但渭州不能等。赵旭,从今日起,你协助刘延庆、张俊、王禀三将,整顿全城防务。我要在腊月十五前,看到一座铁打的渭州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渭州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按照赵旭提出的“梯次防御”构想,全城划分为四层防线:最外层是城外三十里的烽燧哨塔,配备火器营小队,发现敌情可施放烟火信号,并以火药包阻滞敌军先锋。
第二层是城外五里的壕沟、拒马、陷坑阵,这些工事在寒土上连夜挖掘,灌水后迅速结冰,形成天然的障碍。关键地段还埋设了“地雷”——这是赵旭根据后世概念改良的:将火药包装入陶罐,以长引信连接,覆土伪装。虽然简陋,但足以惊吓马匹、打乱阵型。
第三层是城墙本身。渭州城墙年久失修,赵旭建议在薄弱处加筑“马面”——凸出城墙的墩台,可形成交叉火力。工匠营日夜赶工,用夯土和木板临时加固,虽然简陋,但足以应对短期围攻。
最内层是城中街巷。赵旭借鉴了现代城市的防御理念,在主要街道设置街垒,打通相邻院落形成通道,将民居改造为藏兵洞和物资点。高尧卿负责协调军民,他拿出高家商号的银钱,以市价征用民房、采购物资,避免了强征引发的民怨。
腊月初八,李纲从陕州送来了一批急需物资:五百张强弓、三万支箭矢、两百套铁甲,还有五十车粮食。押运的陕州军士说,这是李知州动用了全部府库储备,甚至变卖了自己的藏书才凑齐的。
“李伯纪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种师道看着入库的物资,沉默良久。
当晚,赵旭在城墙上巡视。寒月如钩,照在冰封的渭水上,泛起冷冷的银光。远处烽燧的火光星星点点,像散落在荒野上的眼睛。
高尧卿从阶梯走上来,递给他一个皮囊:“喝口酒暖暖。”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入口辛辣。赵旭喝了一口,感觉寒气被驱散了些。
“今天收到汴京的信。”高尧卿低声道,“父亲说,童贯在朝中大肆攻讦老将军,说‘种师道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官家虽未表态,但已派了御史中丞何栗为陕西宣谕使,不日将到渭州。”
“何栗?此人如何?”
“清流出身,以刚直著称。”高尧卿苦笑,“但正因刚直,容易被利用。父亲提醒,此人极重名节,若认定老将军有罪,必会穷追猛打。”
赵旭皱眉。朝堂斗争已经蔓延到西北前线,而真正的敌人还在境外虎视眈眈。
“还有苏姑娘的消息。”高尧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她父亲留下的产业,大半被族亲侵占。但她保住了汴京的两处铺面和陕州的商路,现在……正试着做药材生意。”
信是苏宛儿亲笔,字迹比之前更加瘦硬:
“赵先生台鉴:闻渭州整军,心稍安。家事已定,毋念。今贩药材于京陕之间,虽利薄,可济民生,亦可为西北略尽绵力。现有防风、羌活、大黄等西北常用药材百石,已发往陕州,托李知州转送。宛儿手书。”
信末附了一张单子,列着药材种类和数量。赵旭注意到,其中还有“金创药”五十瓶,显然是特意为军中准备的。
这个女子,在家业倾颓之际,还在想着西北将士。
“帮我回封信。”赵旭对高尧卿说,“就说药材收到了,将士们感激。另外……问她可否帮忙采购一批硫磺,从蜀中走商路运来,价钱好商量。”
“硫磺?朝廷管控很严。”
“所以才要走商路。”赵旭道,“火器营库存的硫磺只够用一个月,必须找到稳定来源。”
高尧卿点头:“我明白。对了,还有一事……”
他欲言又止。
“说。”
“茂德帝姬……病情反复。”高尧卿声音更低,“宫里传出的消息,官家已月余未去探望。福宁殿如今形同冷宫,日常用度都被克扣。帝姬身边那个传信的宫女,因‘私通外臣’被杖责二十,赶出宫了。”
赵旭握紧城墙的冰砖。那个站在窗边的鹅黄色身影,如今在深宫中独自承受病痛和冷落,连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都被切断。
“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高尧卿摇头,“那是深宫,是官家的家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西北,让这个国家……不至于真的垮掉。”
寒风吹过,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
腊月十二,何栗抵达渭州。
这位御史中丞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但种师道还是按规制,率众将在城门迎接。
“下官种师道,恭迎何中丞。”
何栗下马,还了一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旭身上:“这位就是赵校尉?听闻火器营颇有新意,本官倒想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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