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秦州初拓 (第2/2页)
张叔夜不再看他,对苏宛儿道:“苏管事受惊了。此事本官自会处理,货物可通行无阻。”
“多谢张知州。”苏宛儿行礼,“只是……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讲。”
“军市司欲采购硝石,但矿监王公公诸多刁难。听闻王公公是童贯旧部,如今童贯已倒,不知此人……”
张叔夜眼中闪过寒光:“王公公之事,本官已有计较。三日内,必给苏管事一个交代。”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上是个火器营士兵,满身尘土,见到苏宛儿,滚鞍下马:“苏管事!赵教头急信!”
苏宛儿接过信,迅速浏览,脸色渐沉。信中说,朝中有人弹劾,何栗将赴西北彻查,要她暂停与西夏联络的计划,一切待何栗走后再议。
但箭已在弦,如何能停?她已通过中间人,与西夏左厢神勇军司的将领搭上线,约定三日后在边境暗市会面。
“苏管事可有难处?”张叔夜察言观色。
苏宛儿犹豫片刻,将信中内容简要说了一部分。张叔夜听罢,沉吟道:“何中丞为人刚正,若知你与西夏接触,必生误会。但若就此放弃,恐失良机。”
他想了想:“这样,会面照常,但换个说法——不是‘贸易谈判’,而是‘边境纠纷调解’。本官以秦州知州身份,调解边境百姓与夏人的摩擦。如此,即便何中丞知晓,也有转圜余地。”
这是妙计。苏宛儿眼睛一亮:“张知州愿亲自出面?”
“西北安宁,是本官职责。”张叔夜正色道,“况且,若能与西夏暂息兵戈,集中兵力防备金国,于国于民皆有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此事需机密。何中丞将至,在他到来之前,必须敲定。”
“民女明白。”
三日后,秦州以北五十里,边境暗市。
这里是个三不管地带,宋、夏、草原部落的商人常在此私下交易。今日却格外冷清,只有十几个宋夏双方的人马。
西夏方面来了三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叫野利荣,是左厢神勇军司都统军野利仁荣的族弟。他打量张叔夜和苏宛儿,眼神警惕。
“张知州亲自来此,倒是让某意外。”
张叔夜拱手:“为边境安宁,张某义不容辞。野利将军,明人不说暗话——金国大军西进,意在吞夏。贵国何以应对?”
野利荣脸色一沉:“此乃夏国内政,不劳宋人操心。”
“若在平时,确实如此。”张叔夜道,“但如今,金国偏师南移云内州,距我大宋边境亦不足三百里。唇亡齿寒的道理,将军不会不懂。”
苏宛儿接话:“军市司愿与贵国贸易,粮食、布匹、茶叶,皆可以合理价格供应。但有一个条件——渭州方向,需停战息兵。”
野利荣沉默良久:“金国势大,我国独力难支。若宋国愿援手……”
“援手可以,但非出兵。”张叔夜明确道,“大宋可提供粮草军需,必要时开放边境,容贵国军民暂避。但宋军不会直接与金国交战。”
这是底线。大宋新败,无力再启大战。
野利荣显然也明白,思索片刻:“粮草价格?”
苏宛儿报出早已算好的价格。野利荣听罢,眼中闪过讶异——这价格不仅公道,甚至低于市价两成。
“苏管事做买卖,倒是厚道。”
“非为厚道,而为长远。”苏宛儿道,“战事一起,商路断绝,两败俱伤。和平通商,互利共赢。”
野利荣与随从低声商议,最终点头:“此事某可代为禀报。但最终决定,需我兄长定夺。不过——”他看向张叔夜,“既然张知州有诚意,某可做主,渭州方向,三个月内绝无战事。”
三个月!这已超出预期。张叔夜与苏宛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好!一言为定!”
双方立下简单契约,虽无官方效力,但在边境,一诺千金。
返回秦州路上,苏宛儿心情复杂。计划成功,却是在欺瞒朝廷的情况下。何栗将至,此事若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张叔夜看出她的忧虑,道:“苏管事不必过虑。此事本官一力承担。若何中丞问责,便说是本官为保边境安宁,私下调解。”
“可是……”
“没有可是。”张叔夜摇头,“西北之事,不能全等朝廷决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种老将军懂,李纲大人也懂。”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远:“金国狼子野心,西夏一旦覆灭,下一个就是我大宋。能多争取一天,就能多一分准备。这个罪责,张某担得起。”
苏宛儿看着这位刚毅的知州,心中敬意油然而生。这个时代,还有这样敢于担当的官员,是大宋之幸。
回到秦州分号,孙三迎上来,低声道:“管事,渭州来人了。”
内堂,赵旭风尘仆仆,正在喝茶。见到苏宛儿,他起身:“张浚的事,你听说了?”
苏宛儿点头:“信使说了一些。你亲自来,可是有变?”
“何栗五日后到渭州,但会先来秦州。”赵旭沉声道,“张叔夜与西夏接触之事,恐怕瞒不过他。我们必须在他到来前,将一切‘合法化’。”
“如何合法化?”
“张浚建议,将‘边境调解’包装成‘招抚边民’。”赵旭道,“就说张知州为安抚边境流民,允许他们与夏人贸易,以换取生计。至于军市司,只是提供货物,不知内情。”
苏宛儿蹙眉:“这说辞,何中丞会信?”
“所以需要证据——真实的边境流民,真实的贸易记录。”赵旭看着她,“苏姑娘,我要你在三日内,组织一批真正的边民,与夏人做一次公开交易。地点就在秦州城外的官市,越大张旗鼓越好。”
“我明白了。”苏宛儿立即吩咐伙计准备。
赵旭又转向张叔夜:“张知州,还需你下一道公文,言‘为安边靖民,特许边民与夏人互市,以军市司平价供货’。有此公文,何栗便不好深究。”
张叔夜点头:“本官这就去办。”
众人分头行动。苏宛儿调动所有资源,从周边村庄召集了数百边民,又以军市司名义调来大批粮食、布匹。第二日,秦州城外官市热闹非凡,宋夏百姓混杂交易,一片祥和。
赵旭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孙三在一旁低声道:“教头,何栗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暗中观察。”
“让他看。”赵旭淡淡道,“看得越清楚越好。”
第三日,何栗抵达秦州。
这位御史中丞依旧轻车简从,但眼神比上次更加锐利。张叔夜在府衙设宴接风,赵旭、苏宛儿作陪。
宴席上,何栗开门见山:“张知州,本官途中听闻,你特许边民与夏人互市,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张叔夜坦然道,“秦州连年战乱,边民流离失所。若一味禁止贸易,他们无以为生,或为盗匪,或投西夏。不如疏导,许其互市,以安民心。”
“那军市司参与其中,又是为何?”
苏宛儿起身行礼:“回中丞,军市司奉命平价供货,本为惠军便民。边民既需货物,军市司自然供应。至于他们与谁交易,民女实不知情。”
何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苏管事好口才。但本官怎么听说,你三日前曾亲赴边境,与西夏将领会面?”
气氛陡然紧张。
赵旭正要开口,何栗却摆摆手:“不必紧张。此事,李纲大人已密信告知本官。”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李大人言,西北之事,需因地制宜。若一味拘泥成法,恐失边关。本官此来,非为查案,而为……看看你们做的事,是否真于国有利。”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峰回路转。
何栗继续道:“童贯余党弹劾你们‘通敌’,本官原本不信。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如今看来,你们确实与西夏接触,但非为通敌,而为制衡金国。”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外的官市:“今日所见,边民安居,商旅往来,乃太平景象。若此举真能暂息兵戈,集中力量防备金国,那便是……大功一件。”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记住,此事可一不可再。与西夏往来,必须控制在贸易层面,绝不可涉及军械、疆土。否则,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下官明白。”张叔夜郑重道。
“学生谨记。”赵旭行礼。
何栗点点头,语气缓和:“本官在秦州停留三日,查看民情。三日后赴渭州。种老将军那边,还望你们提前知会。”
宴席散去,赵旭和苏宛儿走出府衙。夕阳西下,将秦州城墙染成金色。
“总算过了这一关。”苏宛儿轻声道。
“只是暂时。”赵旭望向西北,“金国大军还在西进,西夏能撑多久,尚未可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宛儿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道:“赵先生,无论前路如何,宛儿愿与你同行。”
赵旭转头,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他点头:“好。”
暮色渐浓,秦州城亮起灯火。
这座边城,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暂时找到了一片宁静的港湾。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风暴到来前,筑起最坚固的堤防。
宣和七年四月,秦州初拓,西北防线,由此连成一线。
但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