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凤簪藏秘启祸端 (第2/2页)
“那您愿不愿意,帮母亲报仇?”
周掌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色:“夫人她……真是被人害死的?”
清澜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录的药方,推到周掌柜面前:“这是母亲手书的药方,上面列的是毒药成分。王氏每日以‘补药’之名让母亲服用,积毒致死。”
周掌柜颤抖着手拿起药方,看了片刻,老泪纵横:“夫人……老奴早该察觉的!那王氏每次来铺子,总打听北境的生意,还曾让老奴做假账,说是帮兄长周转。老奴拒绝后,她就再没来过……”
“账目副本在哪里?”清澜追问。
周掌柜抹去泪,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的账册,露出后面墙壁。他按动一块墙砖,砖块内陷,弹出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递给清澜。
“这是去年七月到九月的出货明细。王崇山以‘军需调拨’为名,从铺子支走三百匹上等绸缎,说是犒赏边军。可老奴暗中查访,这批货根本未入军营,而是由北狄商队运走出关。这是抄录的底单,还有当时承运货栈的凭证。”
清澜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日期、数量、经手人,最后几页附有货栈的收货单据,上面盖的印鉴,赫然是北狄商号“阿史那部”的狼头徽记!
铁证如山。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清澜问,“母亲说,王崇山私售军粮……”
周掌柜点头,又从暗格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老奴花重金从一个退役的押粮官手里买来的。去年秋,王崇山督运的五千石军粮,实际入库只有四千石,那一千石不翼而飞。这是粮库的出入记录副本,上面有王崇山的签字画押。”
清澜接过细看,记录清晰,时间、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粮库管事的证词也附在后面,说王崇山以“损耗”为由,强行让他修改账目。
“这些证据,足够治罪吗?”清澜问。
周掌柜沉吟:“若在平时,或许还差些火候。王崇山是北境督粮道,正五品,又有王家在京中的关系,轻易动不得。但若加上大小姐手里的布防图……那就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清澜心头一震。她还没提布防图,周掌柜如何知道?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周掌柜苦笑:“夫人出事前一个月,曾来找过老奴,说是在侯府发现了半幅边关布防图,怀疑与王家有关。她让老奴暗中查访王崇山最近的动向,说若有不测,就让老奴将这些证据交给可靠之人。”
原来母亲早已布置好一切。
“可靠之人……是谁?”清澜问。
周掌柜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说,若她出事,能托付的只有两人:一是太后娘娘,二是大小姐您。”
太后?清澜恍然。是了,母亲的姨母是当今太后,虽非嫡亲,但母亲未出阁时常入宫陪伴,情分匪浅。母亲死后,太后曾派人来吊唁,还赏了东西,只是当时清澜悲痛过度,未及深想。
“我明白了。”清澜将证据仔细包好,“这些东西,我先带走抄录一份,原件还放在您这儿。切记,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大小姐放心。”周掌柜郑重道,“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拼死也会护住这些证据。”
清澜将包袱贴身藏好,又问:“铺子里可有信得过的伙计?我需要有人随时传递消息。”
“有个叫顺子的小学徒,是老奴的远房侄儿,人机灵,口风紧。大小姐若有吩咐,可让他传递。”
“好。”清澜记下,“今日之事,万勿泄露。我该回去了。”
周掌柜送她到后门,忽然想起什么:“大小姐,还有一事。夫人临终前,是否给了您一支凤簪?”
清澜脚步一顿:“您怎么知道?”
“那是夫人最重要的物件。”周掌柜压低声音,“簪子里除了证据,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夫人曾说,那簪子是开启林家秘藏的钥匙。林家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得赐免死铁券和一批财物,藏在某处。具体位置,只有历任家主知晓。”
秘藏?免死铁券?
清澜心头剧震。母亲从未提过这些。若真有免死铁券,那便是护身符,关键时刻可保性命。难怪王氏处心积虑要得到母亲遗物,恐怕不单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想找到林家秘藏。
“我知道了。”清澜点头,“您也多保重。”
离开绸缎庄,她快步往回走。心中沉甸甸的,既有拿到证据的振奋,又有知晓更多秘密的沉重。凤簪里的布防图和药方已让她心惊,如今又多了林家秘藏和免死铁券……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回到侯府后巷,西角门已关。清澜绕到东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墙内。她小时候常偷爬这棵树溜出去玩,母亲知道后只笑骂两句,从未真正责罚。
如今物是人非。
她抱住树干,费力向上攀爬。八岁的身体毕竟瘦小,爬到一半已力竭,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从墙内伸出,稳稳托住她。
清澜惊魂未定,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侯府侍卫的服饰,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大小姐?”少年认出她,微微皱眉,“您这是……”
清澜落地,整了整衣衫,恢复镇定:“你是哪个院的侍卫?我怎么没见过你?”
“属下青羽,新来的护院,负责东院巡逻。”少年抱拳行礼,语气恭谨,“大小姐若要出府,当走正门,爬树太危险。”
他虽言辞客气,但眼神锐利,显然已看穿她的伪装。清澜心头一紧,若他将此事报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青羽侍卫,”她直视他的眼睛,“今日之事,可否当作没看见?”
青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小姐可是在为夫人之事奔走?”
清澜瞳孔微缩:“你都知道什么?”
“属下什么都不知道。”青羽摇头,“但属下知道,夫人是好人。她曾救过属下的母亲。”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若大小姐需要帮手,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来得突然,清澜不敢轻信:“你为何要帮我?”
青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玉佩是普通的青玉,刻着祥云纹,但清澜认得——这是母亲随身佩戴的物件,去年母亲生辰时,她说玉佩丢了,还惋惜了好久。
“夫人救家母时,家母无以为报,夫人便取了这玉佩,说是缘分。”青羽道,“家母临终前让属下务必报恩。属下入侯府为侍卫,就是为了寻机报答夫人。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他说得诚恳,眼中痛色真切。清澜接过玉佩,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心头酸楚。母亲一生行善,救过的人不知凡几,没想到死后,还有人为报恩而来。
“你的心意我领了。”她将玉佩递还,“但此事凶险,牵连甚广,你还是不要卷进来。”
青羽却不接:“玉佩请大小姐收着,这是信物。至于凶险……”他淡淡一笑,“属下既来了,就没打算独善其身。大小姐信不过属下,不妨考察些时日。但今日之事,属下绝不会透露半字。”
清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你且暗中留意王氏院中的动静,特别是她与外界来往的信件、人员。但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撤手。”
“属下明白。”
二人就此别过。清澜回到废院时,李嬷嬷还在打鼾,浑然不知她出去一趟。她迅速换回孝服,将证据藏好,刚躺下不久,门外就传来开锁声。
“大小姐,该去灵堂了。”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清澜应声起身,随她出门。经过花园时,她瞥见青羽的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过,朝她微微颔首。
这个意外的盟友,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头七过后,母亲灵柩移往城外家庙暂厝,待择吉日下葬。府中白幡未撤,但气氛已悄然变化。王氏开始以“主持中馈”的名义,频繁接见各房管事,重新安排人事。
腊月廿五,王氏将清澜叫到正堂。
堂上除了王氏,还有几位族中长辈。沈鸿也在,坐在主位,面色疲惫。
“今日请各位叔伯来,是为商议澜儿今后的教养之事。”王氏一身素服,声音温婉,“姐姐去得突然,澜儿年幼,我虽不才,也只能勉力担起这嫡母之责。只是……”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皱眉:“只是什么?”
王氏垂眸:“妾身是庶母,教养嫡出小姐,恐名不正言不顺。且澜儿近日……似乎对妾身有些误解,前几日还偷溜出府,被侍卫撞见。妾身管教不力,还请侯爷责罚。”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清澜跪在堂下,心中冷笑。来了,果然来了。前几日她出府之事,终究瞒不过王氏耳目。只是没想到,她会选在族亲面前发难。
“偷溜出府?”沈鸿脸色一沉,“澜儿,可有此事?”
清澜抬起头,眼眶已蓄满泪水:“父亲明鉴。那日……那日是母亲头七,女儿心中悲痛,想去母亲生前常去的寺庙上炷香,为母亲祈福。女儿知道不该私自出府,可实在……实在忍不住想念母亲……”
她哭得情真意切,瘦小的身子在孝服里瑟瑟发抖,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一位族老捋须道:“孝心可嘉,但规矩不可废。私自出府确是不该。”
王氏忙道:“叔公说的是。妾身也是担心澜儿安危,这才……只是澜儿这性子,若不好生教导,日后恐怕更难管束。妾身想着,是不是请位严厉些的嬷嬷,专门教导澜儿规矩?”
这就是要给她身边安插眼线了。
清澜叩首:“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愿闭门抄经百日,为母亲祈福,也为自己的过错忏悔。只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女儿身边已有李嬷嬷教导,若再添新人,恐让人误会姨娘苛待嫡女。如今母亲刚去,女儿实在……实在受不住更多变故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认了错,又点出王氏有“苛待嫡女”之嫌,还以丧母之痛博取同情。
果然,另一位族老开口:“孩子还小,丧母之痛未平,就别太苛责了。请嬷嬷的事,缓缓再说吧。”
沈鸿本就心烦,挥挥手:“就按澜儿说的,闭门抄经百日。王氏,你多费心照看就是。”
王氏咬牙,却只能含笑应下:“是,妾身遵命。”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清澜回到废院,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王氏今日虽未得逞,但绝不会罢休。闭门抄经百日,等于变相禁足,她与外界的联系将更加困难。
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出去。
腊月廿六夜,清澜借口要静心抄经,将李嬷嬷支去耳房。她点燃油灯,摊开纸笔,却不是抄经,而是将周掌柜给的那些证据,一字不漏地誊抄下来。
账目明细、货栈单据、粮库记录、证人证词……她抄得极其仔细,连印章的纹路都尽量临摹。整整抄了一夜,手腕酸痛,眼布血丝,终于在天亮前完成。
抄本与原件同样重要。原件要藏好,抄本则需送出去——送给谁?太后?可宫门深似海,如何递得进去?
她忽然想起青羽。那日他说能帮忙,或许……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清澜一惊,吹灭油灯,悄声走到窗边:“谁?”
“大小姐,是我,青羽。”
她推开窗,青羽闪身而入,手中提着个小食盒:“属下见您屋里灯亮了一夜,给您送些吃食。”
食盒里是热粥和糕点,还冒着热气。清澜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接过慢慢吃着。
青羽压低声音:“大小姐,属下查到些东西。王氏近日与王家往来频繁,昨日王家来了个管事,在书房与侯爷密谈半个时辰。属下偷听到几句,似乎……在商议您的婚事。”
“婚事?”清澜手一顿,“我才八岁。”
“是提前定亲。”青羽神色凝重,“王家想将您许给王崇山的次子,说是‘亲上加亲’。侯爷似乎……有些意动。”
清澜心头冰凉。王家这是要彻底掌控她,将她绑在王家的船上。若真定了这门亲,她这辈子都别想脱离王氏掌控,更别说为母亲报仇了。
“还有,”青羽继续道,“王氏身边有个叫春杏的丫鬟,前日偷偷出府,去了城东一处民宅。属下跟踪发现,那里住着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春杏去取了药,药包里……有附子。”
附子!清澜眼神一凛。王氏又开始配毒药了,这次是给谁用?给她?还是另有目标?
“那个大夫,能查到背景吗?”
“已经在查。”青羽道,“另外,您上次让属下留意王氏与外界的信件,属下发现她每月初八、十八、廿八,都会让心腹往城外送信。送信人是王贵,每次都是去西郊的送子观音庙,将信塞进香炉下的砖缝里。”
每月廿八……清澜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到的话:“腊月廿八,老地方交接。”原来“老地方”就是送子观音庙!
今日已是腊月廿七。明日,就是他们下一次交易的日子。
“青羽,”清澜放下粥碗,眼神锐利,“明日,我要去送子观音庙。”
青羽一惊:“大小姐,太危险了!那里必定有他们的人把守,您去等于自投罗网。”
“不是明着去。”清澜从枕下取出那沓抄录的证据,“你帮我送个信,给太后。”
青羽接过,翻看几页,脸色大变:“这是……”
“通敌的证据。”清澜声音平静,“但单靠这些还不够,我需要抓到他们交易的现行。明日王氏必会派人去取信,也可能亲自去。我要知道接信的人是谁,拿到他们交易的实证。”
青羽沉默片刻:“属下可以去。大小姐您留在府中,等消息。”
“不。”清澜摇头,“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到。放心,我会乔装,不会暴露身份。你只需在暗中保护,若情况不对,立刻带我离开。”
见她态度坚决,青羽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那好。明日未时,属下在府外等您。您还是从东墙老槐树那边出来,属下接应。”
“好。”
青羽离去后,清澜再无睡意。她将证据原件重新藏好,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东西:一套男童的粗布衣裳,一些碎银,还有一小包迷药——这是她从《毒经疏要》里学的配方,用曼陀罗花粉配制,能让人短时昏睡。
腊月廿八,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要下雪。
午膳后,清澜照例说要午睡,将李嬷嬷支开。迅速换上男装,脸上涂些黄泥,打扮成乞儿模样。翻窗而出,熟门熟路地来到东墙老槐树下。
青羽已在墙外等候。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破旧的背篓和一根打狗棍:“这样更像。”
二人混入街市人流,往西郊走去。送子观音庙在西郊五里处,香火颇盛,但因天寒,今日路上行人稀少。
到了庙外,青羽让清澜躲在远处树林里:“属下去探探,大小姐在此等候,莫要出来。”
清澜点头。青羽身形一闪,如狸猫般窜入庙中。
约莫一炷香后,他返回,神色凝重:“庙里果然有人。王贵在正殿上香,但香客中有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分布在殿内外,像是护卫。后殿厢房关着门,里面有人声,但听不清。”
“接信的人来了吗?”清澜问。
“还不确定。但王贵上完香后,在香炉下塞了东西,应该就是信。现在只等取信的人出现。”
二人隐在树后,静静等待。寒风呼啸,清澜冻得手脚冰凉,却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庙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起,下来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不高,脚步匆匆。那人径直入殿,在香炉前跪下,叩拜时伸手到香炉下一摸,取了东西塞入袖中。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风掀起斗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截官袍——绯色,绣白鹇,是五品文官的服色!
清澜瞳孔骤缩。五品文官,又在京中……会是王崇山吗?不,王崇山在北境,不会轻易回京。那这人是谁?王家在京中的其他官员?
那人取了信,并未停留,转身出殿上马车。马车疾驰而去。
青羽低声道:“属下跟去看看?”
清澜摇头:“太危险。既然知道他的官阶,范围就小很多。五品文官,绯袍白鹇,在京中不过二三十人。回去慢慢查。”
正说着,庙内又生变故。后殿厢房门开了,走出两个人。前面的是个虬髯大汉,穿着皮袄,头戴毡帽,一副商人打扮,但腰间佩刀,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手里提着个木箱。
王贵迎上去,三人低声交谈。虬髯大汉打开木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王贵清点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大汉。
“他们在交易!”清澜屏住呼吸。
青羽已悄悄摸近,藏身廊柱后。距离太远,听不清谈话内容,但看那大汉接过信后,从箱底又取出一包东西交给王贵。王贵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拢,神色紧张。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虬髯大汉脸色一变,抓起木箱就要走。王贵慌忙将银子和那包东西塞进怀里,往庙后逃去。
青羽当机立断,飞身而出,直扑王贵。王贵虽会些拳脚,哪里是青羽的对手,三招两式就被制住。青羽从他怀中搜出银子和那包东西——竟是一包乌黑的药粉,气味刺鼻。
“这是什么?”青羽厉声问。
王贵咬牙不答。虬髯大汉见状,拔刀砍来,青羽侧身闪过,一脚踢中其手腕,刀飞了出去。大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此时官兵已冲进庙中,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见到青羽和王贵,喝道:“何人敢在此械斗?”
青羽松开王贵,抱拳道:“将军,此人是永昌侯府管家王贵,在此与人私相授受,形迹可疑。这包药粉,恐是违禁之物。”
将领皱眉,接过药粉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罂粟膏?”
罂粟膏!清澜在《毒经疏要》里见过记载,此物产自西域,少量可镇痛,久服则成瘾,精神萎靡,形同废人。朝廷明令禁止买卖。
王贵面如死灰。将领一挥手:“带走!还有那个逃走的,追!”
官兵押着王贵离去。青羽退回树林,拉起清澜:“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匆匆离开。走出二三里,清澜才问:“那些官兵来得蹊跷,是你安排的?”
青羽摇头:“不是。看服色,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是例行巡查,碰巧撞上。”
“倒也巧了。”清澜沉吟,“王贵被抓,王氏必定惊慌。她若知道王贵身上有罂粟膏,定会想方设法灭口。我们得赶在她前面,拿到王贵的口供。”
“难。”青羽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王家的旧部,恐怕很快会把人交出去。”
果然,当日下午,消息传来:王贵在押送途中“突发急病暴毙”,尸体已送回王家。王氏在府中哭了一场,说王贵“忠心为主,遭此横祸”,还赏了二十两银子给他家人。
好快的灭口速度。
清澜在废院中听到这消息,心中冷笑。王氏越是急着灭口,越说明王贵知道的内情重要。可惜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接信的是个五品文官,知道了王氏在交易罂粟膏,还知道了五城兵马司有王家的人。
腊月廿九,小年。府中开始准备过年,虽在丧期不宜张灯结彩,但祭灶、扫尘等礼节还是要的。王氏以“澜儿尚在闭门思过”为由,没让她参与任何事务。
清澜乐得清静,继续抄经,实则是在整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线索。
布防图残片、药方、账目证据、罂粟膏交易、五品文官接信人……这些碎片如何拼凑成完整的证据链?还缺什么?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王崇山(北境督粮道)、王氏、王贵(已死)、五品文官(未知)、虬髯大汉(北狄商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家旧部)。
又写下几个地点:送子观音庙、西市绸缎庄、城东民宅(大夫住处)。
最后写下几个时间点:壬午年七月(军粮失踪)、壬午年秋(布防图更替)、每月初八、十八、廿八(送信日)、腊月廿八(罂粟膏交易)。
看着这些,一个模糊的网络逐渐清晰:王家以北境军需为掩护,私售军粮、布匹给北狄,换取金银,同时可能泄露边关布防。王氏在京城居中联络,通过送子观音庙传递消息,用罂粟膏控制或贿赂某些官员。五城兵马司有他们的人,负责打点官府,处理麻烦。
而母亲,因为发现了布防图残片和军粮账目,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被毒杀灭口。
逻辑基本通顺,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那个接信的五品文官是谁?他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
清澜想起青羽说的,王家想将她许给王崇山次子。这是要彻底绑死她,让她永远翻不了身。若定了亲,她就是王家未来的儿媳,即便发现王家通敌,为了自身和家族,也只能隐忍。
好毒的计算。
她必须尽快行动,在定亲之事敲定前,将证据送出去。
除夕前一日,沈鸿忽然来废院。
这是母亲死后,父亲第一次主动来看她。清澜跪地行礼,沈鸿看着她瘦削的小脸,沉默许久,才道:“起来吧。”
“谢父亲。”
沈鸿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破旧的屋子,单薄的被褥,冷硬的床板……他眉头皱起:“王氏说让你在此静心,怎么……如此简陋?”
清澜垂眸:“姨娘说守孝当清苦,女儿觉得有理。”
沈鸿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你母亲的丧事已毕,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你还小,往后日子还长。王家……前日来提亲,想将你许给王崇山的次子,你觉得如何?”
来了。清澜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尚在孝期,谈婚论嫁是否太早?且母亲刚去,女儿……实在无心此事。”
“只是先定亲,及笄后再完婚。”沈鸿道,“王家家风清正,那孩子我也见过,读书用功,是个有出息的。你嫁过去,不算委屈。”
“父亲,”清澜抬起头,眼中含泪,“女儿能否问一句,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姨娘的意思?”
沈鸿一怔:“这……自然是为父的意思。王氏也是为你好。”
“若真是为女儿好,”清澜声音哽咽,“可否容女儿为母亲守孝三年?母亲养育女儿一场,女儿若在热孝中定亲,恐让人笑话不孝。王家若真有意,三年后再议也不迟。”
她说得合情合理,沈鸿一时无言。良久,才叹道:“也罢,那就等三年后再说。”
“谢父亲体谅。”
沈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生照顾自己。缺什么,跟王氏说。”
“是。”
父亲走后,清澜擦去眼泪,眼神恢复冰冷。三年时间,够了。三年内,她必须扳倒王家,为母亲报仇。否则,三年后她还是逃不过被掌控的命运。
除夕夜,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清澜被允许出席,坐在末位。王氏和清婉坐在沈鸿左右,言笑晏晏,仿佛母亲从未存在过。
席间,王氏提起开春后清婉要入宫参加选秀的事:“婉儿的才貌都是拔尖的,若能入选,也是侯府的荣耀。”
沈鸿点头:“此事你多费心打点。”
清婉娇羞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向清澜,带着得意。
清澜安静地吃着菜,心中却在想:清婉要入宫?王氏舍得?以王氏对清婉的疼爱,怎会让她入那吃人的地方?
除非……王氏另有图谋。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宫里有旨意!”
众人慌忙起身。宣旨太监已到堂前,展开黄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昌侯嫡女沈氏清澜,淑德婉顺,孝悌纯良,特许于正月十五上元节,入宫赴太后赏灯宴。钦此。”
满堂寂静。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清婉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清澜跪地接旨,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太后……为何突然召她入宫?
太监宣完旨,又补充道:“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让沈大小姐好生准备,那日娘娘要亲自考较功课。”
“臣女领旨,谢太后恩典。”清澜叩首。
起身时,她看到王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杀意。
太后这道旨意,打乱了王氏所有的计划。而对她来说,这是天赐良机——面见太后,呈递证据,为母亲伸冤!
上元节,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王氏必定会想尽办法阻挠,甚至……再次下毒手。
清澜握紧袖中的凤簪,指尖冰凉,心却滚烫。
母亲,您在天之灵,请再护女儿一次。这一次,女儿要亲手,将仇人拖入地狱。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夺目,却照不亮侯府深宅中的暗影重重。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