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凤星临世定坤仪 (第2/2页)
“去请沈二小姐过来一叙。”她吩咐道。
春杏应声去了。不多时,领着沈清婉回来。近看之下,这姑娘更是标致,一身月白衣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行礼问安的姿态也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小女清婉,见过陆老夫人。”声音也柔婉动听。
陆老夫人越看越满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不必多礼。方才听你弹琴,真是好技艺。师从何人?”
沈清婉垂眸道:“是家母请的教习嬷嬷。嬷嬷说,琴为心声,所以小女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说得好。”陆老夫人点头,“琴为心声,可见你心性澄净。”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沈清婉神色微黯:“是。家姐清澜,近来……不大好。所以母亲才带小女来寺中祈福,愿家姐早日康复。”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来寺中,又暗示了姐姐“不大好”却未明言何事,留下无限遐想空间。陆老夫人果然皱眉:“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清婉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一声:“家姐命途多舛,小女不便多言。只盼佛祖庇佑,让家姐否极泰来。”
她越是如此,陆老夫人越是好奇。但见她不欲多谈,也不好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这一聊才发现,沈清婉不仅琴艺高超,对诗书佛理也有独到见解,言谈举止分寸得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处处透着良好的教养。
两人正说着,王氏“适时”地寻了过来。见到陆老夫人,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陆老夫人,妾身失礼了。”
陆老夫人笑道:“王夫人不必客气。令嫒才貌双全,真是好福气。”
王氏谦虚了几句,顺势道:“老夫人若不嫌弃,不妨到侯府坐坐?妾身新得了一些雨前龙井,正想请人品鉴呢。”
陆老夫人原本就有意结亲,自然顺水推舟:“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出了禅房,往寺外走去。经过那片竹林时,沈清婉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帕子被风吹走,飘向一旁的莲池。
“我的帕子……”她轻呼,就要去追。
陆老夫人忙道:“小心池边湿滑。”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在帕子即将落水前一把捞住。众人定睛一看,是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姑娘的帕子。”他将帕子递还,声音清朗。
沈清婉接过,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那男子却怔住了。他盯着沈清婉的脸,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恍然,种种复杂的情绪。好半晌,才涩声道:“姑娘……可是姓沈?”
沈清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公子认得小女?”
男子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觉得姑娘……面善。”他抱拳一礼,“在下唐突,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陆老夫人看得分明,那男子腰间佩的,是将军府的令牌。她心中已有数,却故作不知:“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
王氏笑道:“许是哪个武将家的子弟吧。老夫人,咱们走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沈清婉垂首跟在母亲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方才那男子,正是陆云峥的副将周扬。她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特意用了和沈清澜相似的熏香,为的就是让周扬“认错人”。
周扬是陆云峥的心腹,他的话,陆云峥会信。而“面善”二字,足以勾起陆云峥对春日宴那个月夜的回忆——那夜,沈清澜也是这般打扮,这般神情。
棋已落子,只等收网。
陆云峥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透着几分孤寂。
副将周扬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陆云峥头也不回。
周扬挠挠头,终于开口:“将军,今日末将在大相国寺……见到一位姑娘。”
陆云峥脚步未停:“然后?”
“那姑娘……长得有点像沈大小姐。”周扬小心翼翼道,“尤其是侧影,还有那身打扮。末将险些认错了。”
陆云峥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你说什么?”
周扬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忙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家二小姐,沈清婉。她是随她母亲去上香的,正巧陆老夫人也在……”
他把今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沈清婉的琴声、谈吐,以及那方被风吹走的帕子。末了,补充道:“老夫人似乎对沈二小姐很满意,还答应过几日去侯府做客。”
陆云峥听完,沉默许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沈清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在梅树下折枝的小姑娘,到春日宴上一舞动京城的少女,再到月夜墙头递来玉佩的羞怯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
可也是那个月夜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成了“命硬克夫”的不祥之人,被关在侯府深处,连见一面都不能。他托人递过信,石沉大海;试图闯过侯府,被父亲拦下。老将军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你是陆家独子,肩上担着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毁了自己,毁了陆家。”
他懂。所以他去了边关,在沙场拼命,想用军功换一个求娶的资格。可等他回来,等来的却是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以及沈清澜“命硬克夫”的名声传遍京城。
他不信那些。可父亲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陆家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不在乎皇家的看法——一个“不祥”的将军夫人,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甚至会被人拿来攻讦陆家。
“将军?”周扬唤道。
陆云峥回过神,继续往前走:“老夫人那边,你多留意些。若她真有意结亲……便由她吧。”
周扬惊讶:“可是将军,您不是……”
“不是什么?”陆云峥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人年纪大了,该让她省省心了。”
他说得平淡,周扬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是啊,将军再厉害,也是陆家的子孙。老夫人亲自相看的人,将军怎能违逆?更何况,那沈二小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确实是良配。
“那沈大小姐那边……”周扬还是忍不住问。
陆云峥脚步顿了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轻声道:“她自有她的路要走。”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陆老夫人已在花厅等着了。见孙儿回来,她笑着招手:“云峥,来,祖母有话跟你说。”
陆云峥换了常服过来,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祖母今日去大相国寺,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老夫人笑道,“不仅上了香,听了经,还遇到一位好姑娘。”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沈家二小姐,真是难得。模样好,性子好,才学也好。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还为病中的姐姐祈福。”
陆云峥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老夫人察言观色,试探道:“祖母想着,你也该成家了。沈家虽不如从前,但到底是世袭的侯府。沈二小姐这般品貌,配你也算相当。你觉得如何?”
陆云峥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却品不出滋味。
“祖母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他放下茶盏,“只是孙儿刚回京不久,边关战事虽暂歇,但匈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时议亲,恐怕……”
“正是此时才要议亲。”老夫人正色道,“你父亲去得早,陆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年过二十还未成家,我在九泉之下如何跟你父亲交代?再说了,成了家,心就定了,更能安心为国效力。”
话说到这份上,陆云峥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老夫人大喜:“好好好,我明日就请媒人去侯府提亲。”她拉着孙儿的手,语重心长,“云峥,祖母知道你有心事。但人这辈子,有些事强求不得。沈大小姐那孩子……命太苦,你们无缘。沈二小姐是个有福的,定能旺夫兴家。你要向前看。”
陆云峥垂眸:“孙儿明白。”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深。陆云峥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澜”字。
那是三年前,沈清澜及笄那日,他偷偷送她的。她说:“这太贵重了。”他说:“不及你万分之一珍贵。”
后来,她在月夜还给他一枚自己绣的香囊,里面装着这枚玉佩,还有一张字条:“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再后来,香囊还在,字条还在,人却已咫尺天涯。
陆云峥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了那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少女在墙头对他说:“陆云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回来了,可她呢?她要入宫了,去那个比边关更凶险的地方。
“清澜,”他对着玉佩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这是你的选择……我祝你,得偿所愿。”
月色漫进书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孤单地贴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三日后,靖安侯府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了宫门外。
沈清澜今日穿的是王氏“特意”为她准备的衣服——一件水蓝色织锦缎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银线刺绣的缠枝莲纹,既不失侯府嫡女的身份,又不显得过分张扬。发髻梳成端庄的同心髻,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淡紫色的绢花。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的憔悴,却掩不住眼中的沉静。
王氏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心中虽然嫉恨这丫头的好容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打扮确实得体。她最后为沈清澜正了正簪子,柔声道:“进宫后要谨言慎行,太后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话。记住,你是侯府的嫡女,代表着侯府的颜面。”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沈清澜垂眸应道。
宫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太监迎出来,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可是靖安侯府的家眷?太后有旨,传沈夫人及嫡女沈清澜永寿宫觐见。”
王氏忙领着沈清澜上前,递上早已备好的荷包:“有劳公公。”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露出笑容:“夫人客气了。随咱家来吧。”
一行人进了宫门。这是沈清澜第二次入宫,但上一次是病中被太后接来调养,直接乘轿入了内宫,未曾细看。此番步行,才真正领略到皇宫的恢弘气象。
朱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宫道宽阔平整,可容四驾马车并行。两侧是整齐的宫室,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不时有宫女太监低头快步走过,衣袂窸窣,脚步轻悄,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永寿宫。这是太后的寝宫,规制比一路见过的宫殿都要宏大。宫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威武肃穆。
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太后宣见。”
王氏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领着沈清澜踏入殿门。
永寿宫正殿开阔明亮,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十二扇楠木雕花隔扇门大敞着,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正中的紫檀嵌玉宝座上,太后端坐其中,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凤头玉簪,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臣妇王氏,携小女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氏领着沈清澜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太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澜身上,淡淡道:“平身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王氏谢恩坐下,只敢挨着半边。沈清澜垂首侍立在她身侧,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后道。
沈清澜缓缓抬头,目光却依然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太后细细端详,这孩子的容貌确实出色,眉眼间依稀可见她母亲的影子,但气质却迥异——她母亲温婉柔顺,这丫头眼中却藏着隐忍的锋芒。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大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已大好了。谢太后垂怜。”沈清澜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太后点点头:“哀家听说,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这话问得巧妙,王氏心中一紧,忙笑道:“太后关怀,是清澜的福气。这孩子孝顺,就是性子闷了些,平日里除了读书刺绣,也不爱出门。”
太后瞥了她一眼,王氏立刻噤声。
“哀家在问她,没问你。”太后语气平淡,却让王氏冷汗直冒。
沈清澜这才开口:“劳太后挂念。母亲虽去得早,但父亲与母亲(她顿了顿,改口)……与王夫人对清澜照顾有加。清澜唯有勤学女红,谨守闺训,方能不负长辈期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诉苦,也未奉承,反倒显出一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而又问:“听说你擅琴?”
“略知一二,不敢称擅。”
“那便弹一曲吧。”太后示意宫女搬来古琴。
沈清澜起身,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她选的是一曲《幽兰操》,琴音起时,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渐入佳境,又如山涧溪流,泠泠淙淙。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仿佛崖间兰草,虽经风雨,依旧亭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太后沉默良久,方道:“琴为心声。你这曲子……有风骨。”
“太后谬赞。”沈清澜起身行礼。
太后挥挥手让她坐下,这才转入正题:“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件事要问。钦天监前日上了奏折,说‘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哀家命人合了八字,这凤星正应在清澜身上。”
王氏忙道:“此乃天大的福分,只是清澜这孩子福薄,恐怕……”
“恐怕什么?”太后打断她,“哀家看这孩子很好。若真应了天命,那是大燕的福气,也是你们侯府的荣耀。”
王氏不敢再多言,只能称是。
太后又问沈清澜:“你可知,若应选入宫,意味着什么?”
沈清澜抬眸,这一次,她直视太后的眼睛:“清澜知道。意味着从此踏入深宫,步步惊心,生死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意味着要与家人分离,与过往割裂,成为一个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宫妃。”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但清澜愿意。”
“哦?”太后挑眉,“为何?”
“因为清澜想知道,母亲当年究竟因何而死。”沈清澜一字一句道,“因为清澜不愿一生困于后宅,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更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清澜相信,天命予我,必有所用。既为凤星,当扶社稷,安黎民。”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王氏惊呆了,连太后也微微动容。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太后缓缓道:“好一个‘当扶社稷,安黎民’。哀家便给你这个机会。”她看向王氏,“王夫人,回去告诉靖安侯,清澜的名字,哀家亲自报给内务府。选秀之前,让她住在哀家宫里,哀家亲自教导。”
王氏心中大震——太后亲自教导,这是何等的荣宠!可这也意味着,沈清澜尚未入宫,已有了太后这座靠山。那清婉……那她的计划……
“怎么,王夫人有异议?”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氏慌忙跪下:“臣妇不敢!清澜能得太后教导,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妇代侯爷谢太后恩典!”她叩首,额触金砖,心中却一片冰凉。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锦心,带清澜去安置。王夫人,你且退下吧。”
王氏再拜,起身退出永寿宫时,腿都是软的。走出宫门,回头望那巍峨的殿宇,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而殿内,太后屏退左右,只留沈清澜一人。
“孩子,过来。”太后招手。
沈清澜上前,太后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哀家看到了。你放心,有哀家在,没人能动你。”
沈清澜眼眶一热:“谢太后。”
“但你要记住,”太后语气转肃,“这深宫之中,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真正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今日你说‘当扶社稷,安黎民’,哀家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清澜铭记于心。”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戴在沈清澜手上:“这串珠子跟了哀家三十年。今日给你,望你时时警醒——佛珠一百零八颗,代表一百零八种烦恼。戴上了,便是选择了与烦恼同行,却也要记得,烦恼即菩提。”
沈清澜抚摸温润的佛珠,重重点头。
窗外,春光正好。永寿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沈清澜站在殿内,看着那一片绚烂,心中一片澄明。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靖安侯府那个任人欺凌的嫡女。
她是沈清澜,是将要踏入紫微的凤星。
路已在脚下,再难,也要走下去。
是夜,沈清澜被安置在永寿宫东侧的栖霞阁。这里原是太后年轻时读书之所,虽不大,却清雅别致。推开窗,正对着一个小花园,园中有一株老梅,此刻虽不是花季,但枝干虬曲,在月光下别有一番韵味。
宫女送来晚膳,四菜一汤,虽不奢华,却精致可口。沈清澜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碧粳米饭,便让人撤了。
“小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新拨来伺候的宫女名叫采薇,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奴婢去御膳房问问,看有没有清淡些的。”
“不必了。”沈清澜摇头,“我胃口向来不大。你也去用饭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采薇却道:“太后吩咐了,让奴婢好生伺候小姐。小姐若嫌闷,奴婢陪您说说话?”
沈清澜见她殷勤,也不忍拂了好意,便问:“你进宫多久了?”
“三年了。”采薇道,“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去年太后宫里缺人,嬷嬷见奴婢手脚麻利,便调了过来。”
“太后待下人如何?”
“太后仁慈,只要守规矩,从不苛责。”采薇压低声音,“不过太后最厌勾心斗角,先前有个宫女想爬龙床,被太后知道了,直接打发去了冷宫伺候。所以小姐放心,在永寿宫,只要本分,没人敢生事。”
沈清澜心中了然。太后这是在告诉她,永寿宫是清净地,也是试炼场。能在这里站稳,才有资格踏入更深的后宫。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采薇去开门,片刻后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外头……有位将军求见。”
沈清澜心头一跳:“将军?”
“是。他说他姓陆,是镇北大将军。”采薇道,“奴婢本不敢通传,但他说……他说有要事,只见小姐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沈清澜的手微微颤抖。她没想到,陆云峥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请……请他去园中石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我稍后就到。”
采薇应声去了。沈清澜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起身往园中去。
月色很好,将园中景物照得清晰。石亭里,陆云峥背对着她站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三年未见,他瘦了,也黑了,边关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让那五官更显硬朗。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深邃如潭,此刻正凝望着她,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陆将军。”沈清澜先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夜探宫闱,恐不合规矩。”
陆云峥苦笑:“我知道。可我……必须见你一面。”他向前一步,“清澜,我都听说了。你要入宫,是不是?”
“是。”沈清澜垂眸,“太后亲自定下的。”
“你可以拒绝!”陆云峥声音急促,“我去求皇上,求太后,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沈清澜抬头看他,眼中已有了泪光,“可以娶我吗?陆云峥,别说傻话了。你我的婚事,从来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决定的。”
陆云峥语塞。是啊,他拿什么娶她?一个“命硬克夫”的名声,就足以让陆家所有长辈反对。更何况现在,她要入宫了,那是太后钦点,皇上首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沈清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不甘心又能怎样?陆云峥,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路。”
她擦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听说,你要娶清婉了?”
陆云峥浑身一震:“你知道了?”
“今日母亲说的。”沈清澜扯出一个笑容,“挺好的。清婉才貌双全,与你……很相配。”
“清澜!”陆云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娶她……是老夫人的意思,我……”
“那就好好待她。”沈清澜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陆云峥,从今往后,你是将军府的姑爷,我是待选的秀女。过往种种,便都忘了吧。”
她说得决绝,心却像被刀割一样痛。可她知道,必须如此。不断了这份念想,对他,对她,都是祸害。
陆云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个沈清澜,却不再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害羞、会递来香囊的少女了。
时间改变了一切。
“好。”良久,他哑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个……还给你。”
沈清澜接过,锦囊里是那枚莲花玉佩,还有她当年写的那张字条。纸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保重。”陆云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沈清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泪水终于决堤。
采薇不知何时走过来,轻轻为她披上披风:“小姐,夜凉了,回屋吧。”
沈清澜点头,却仍站了片刻。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栖霞阁。
关上房门,她展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最后将它凑到烛火前。火苗蹿起,瞬间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那些年少时的承诺与幻想。
灰烬落在桌上,她轻轻拂去。
从今夜起,沈清澜心中最后一点柔软,也被封存。前路漫漫,她需要的是铁石心肠,而不是儿女情长。
窗外,月过中天。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另一条轨道。
那条通往紫微帝星的,布满荆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