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齿轮开始转动 (第2/2页)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是批量问题,那就是产品质量事故,德方要负全责。如果是单一设备问题,那就是针对性破坏,目标可能是项目本身,也可能是她这个人。
周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检测需要多久?”
“三天。”技术部主管回答。
“太久了。”赫尔曼摇头,“我们的技术总监只能在中国停留四十八小时。”
“那就四十八小时。”林溪突然说,“给我两个技术人员,我亲自带队检测。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初步结论。”
“你?”周振华看着她,“林工,你现在还在停职期间。”
“那就临时复职。”林溪站起来,“如果检测结果证明是我的责任,我当场辞职,并承担所有法律后果。但如果证明是设备问题或人为破坏——”
她看向赫尔曼和Weber。
“——我要德方正式道歉,并更换所有同批次减震器,费用由贵方承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振华盯着林溪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点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检测过程全程录像,德方派员监督;第二,这四十八小时内,你不能离开公司园区,不能接触任何外部通讯设备。”
林溪扯了扯嘴角:“手机昨天就被收走了。至于不能离开园区……可以,我睡实验室。”
“成交。”
10:30
实验室里,林溪换上白色工装,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二台同批次减震器。
旁边站着两个她亲手带出来的技术员——小陈和小王,以及德方派来的监督员,一个叫汉斯的年轻工程师。四个摄像头从不同角度对准工作台。
“开始吧。”林溪戴上静电手环,“先做外观检查,重点看焊点。”
工作很枯燥,但进展比想象中快。到下午两点,他们已经检查了六台设备,其中三台发现了同样粗糙的二次焊接痕迹。
汉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需要打电话给总部。”第七台设备被拆开时,他终于忍不住说。
“请便。”林溪头也不抬,“但按照协议,检测过程不能中断。你可以去外面打。”
汉斯匆匆离开实验室。
小陈压低声音:“林工,如果全都是被动过手脚的……”
“那就是批量事故。”林溪用镊子小心地取下芯片,“德方要么承认品控失误,要么承认在交付前未经允许私自改装设备。无论哪种,他们都完了。”
小王突然“咦”了一声:“林工,你看这个。”
他指着刚取下的芯片背面——那里用激光刻着一串微小的数字:“这个编码……不是原厂的格式。”
林溪接过芯片,在放大镜下仔细看。编码的格式她很熟悉,那是……
“军工内部物料编码。”她轻声说。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振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赫尔曼和Weber。汉斯站在最后,低着头。
“检测暂停。”周振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所有人离开实验室,立刻。”
“董事长——”
“林溪,”周振华打断她,“你也出来。”
走廊里,周振华关上门,示意其他人退到远处,只留下林溪和他两个人。
“芯片上的编码,你看到了?”他压低声音问。
林溪点头。
“那是某个国防研究所的试验品编码,三年前因为安全隐患被淘汰。”周振华揉着眉心,“但这批芯片,理论上应该全部销毁了。”
林溪的心脏猛地下沉:“所以这些减震器里装的,是淘汰的军用芯片?”
“更糟糕的是,”周振华看着她,“根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三年前负责那个芯片销毁工作的人……是你父亲当年的下属。”
空气凝固了。
林溪的父亲林振国,十年前是某国防研究所的首席工程师,五年前因病提前退休。如果这件事牵扯到他……
“德方知道了吗?”她问。
“赫尔曼刚接到他们总部电话,德国人三年前从一个中间商手里买到了一批‘高性能军用级芯片’,价格是市面的三倍。”周振华苦笑,“现在看来,他们买到的就是这批应该被销毁的淘汰品。”
“所以这不是针对我的阴谋,”林溪喃喃道,“而是一场三年前就埋下伏笔的、跨国界的非法物资倒卖?”
“有人利用军工淘汰物资的处理漏洞,把有安全隐患的芯片卖到国外,再经由德国供应商流入我们的项目。”周振华点头,“你的测试事故,只是这个链条上必然会发生的一环——因为那些芯片在设计上就有缺陷,在高频振动下一定会失控。”
林溪靠在墙上,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所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煎熬——怀疑、对抗、挣扎——都只是一场更大阴谋的余震?而她,不过是刚好站在了震中?
“德方现在想私下解决。”周振华继续说,“他们愿意承担所有损失,更换所有设备,并赔偿公司股价损失。条件是,不公开芯片来源,不追究中间商。”
“那我的责任呢?”
“自然洗清了。董事会会正式恢复你的职位,项目继续推进。”周振华停顿了一下,“但是林溪,这件事到此为止。芯片的来源、你父亲可能牵涉的关联……不要再查了。”
林溪抬起头:“如果我非要查呢?”
周振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你失去的就不只是工作。”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回家休息两天吧。下周一,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16:20
林溪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的私人物品被装在一个纸箱里还给了她,包括手机。开机后,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同事的关心、朋友的询问、猎头的试探。
没有一条来自那个江西的物理老师。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理。
直到回到家,洗完澡,换上家居服,她才终于有勇气打开那个论坛账号。
有一条新私信。
山间物理教室:我查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关于那款德国减震器使用的控制芯片——它的设计原型是三年前中国某国防研究所的一个失败项目,项目编号DF-17。
那个项目当年的负责人,姓林。
林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无法移动。
窗外,上海的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而屏幕那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物理老师,刚刚用一句话,把她拖进了一个更深、更暗的漩涡。
她慢慢打字:
机械溪流: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山间物理教室:一个不想看到真相被掩埋的老师。
以及,一个相信物理不会说谎的人。
物理不会说谎。
但人呢?林溪想,父亲呢?那些藏在三年前灰尘里的秘密呢?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奔向目的地的故事,而她的故事,似乎刚刚翻开最危险的一页。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他。
山间物理教室: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面谈。
春节我值班,不回家。学校放假后,这里很安静。
江西。上饶。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小城。
林溪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今天周振华最后那句话——
“到此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机械溪流:好。
什么时候?
山间物理教室:如果你敢的话,除夕前一天。
我带你看真正的星辰——比上海清晰一百倍。
除夕前一天。一周后。
林溪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按下。
机械溪流:车次发我。
我去找你。
发送。
齿轮开始转动,向着一个未知的、布满星光与迷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