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咸阳夜雨 (第2/2页)
子婴愣愣听着。
“这卷《商君书》,我会留下。”无忌说,“不是全盘照搬,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秦国百年强盛之基,尽在其中。但秦国之速亡,也在其中。”
又一道闪电。
这一次,无忌看清了子婴的脸——苍白,稚嫩,眼中有恐惧,也有某种释然。
“你……不杀寡人?”少年问。
“杀你有什么用?”无忌摇头,“嬴政一脉已绝,你不过是宗室旁支,被推出来顶罪的。杀了你,除了让老秦人多一分恨意,有何益处?”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
雨还在下,咸阳城在夜雨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联军在巡街。
“我会封你为‘安秦君’,食邑千户,居洛阳。”无忌背对着子婴说,“你可以在那里读书、种花、娶妻生子,过普通人该过的日子。秦国已成过往,但老秦人还是老秦人。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君主,也需要一个旧的象征。”
子婴久久不语。
许久,他轻声问:“那秦国……就没了?”
“没了。”无忌转身,“从今往后,没有秦国,也没有魏国、楚国、赵国。只有一个国——”
他走到那堆灰烬旁,用脚尖拨了拨。灰烬中还有零星火星,在风中明灭。
“这个国该叫什么,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叫秦,也不叫魏。”
“那该叫什么?”子婴追问。
无忌望向殿外。雨幕深处,黑暗无边,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他说。
离开章台宫时,雨势稍歇。
位侯赢撑伞等在阶下,伞面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油光。
“烧了?”他问。
“烧了。”无忌答。
“可惜了。那些密报里,或许有六国大臣的把柄。”
“要那些把柄做什么?”无忌走下台阶,“继续要挟、收买、分化?那是秦国的老路,我不走。”
两人走在空荡的宫道上。雨水在石板上汇成细流,潺潺流向低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子婴如何处置?”
“送洛阳。给他找个好老师,别教韩非商君了,教教《诗经》《尚书》,或者……”无忌想了想,“教他种地也好。亲手种出粮食的人,才知道民生疾苦。”
位侯赢笑了:“这倒新鲜。”
他们走到宫门时,墨麒墨麟正并肩立在檐下。两人都披着蓑衣,肩头湿了大片,显然等了很久。
“公子。”墨麒抱拳,“咸阳城已控制。秦军降卒三万,如何处置?”
“愿留者编入新军,不愿者发路费遣散。”
“宗室大臣呢?”
“查。有劣迹者依法论处,无恶行者赦免。”无忌停下脚步,“记住,我们是来结束战乱的,不是来制造新的仇恨。”
墨麟欲言又止。
“说。”
“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墨麟斟酌着词句,“我们今日占了咸阳,烧了连横策,可山东五国……真能一心么?楚王贪婪,赵王猜忌,燕王懦弱,齐相圆滑。今日有秦这个共同敌人,他们尚且勾心斗角。明日秦没了,他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无忌抬头看天。雨停了,云缝中露出几颗星子,冷冷地眨着眼。
“所以才要建新国。”他说,“一个不叫秦也不叫魏楚赵燕齐的国。在这个国里,没有楚人秦人赵人之分,只有一种人——华夏人。”
墨麟和墨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不信。
至少现在不信。
无忌知道他们不信,也不强求。路要一步步走,国要一点点建。今日能踏进咸阳宫,明日就能踏出华夏,后日……
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些星辰。
那些会飞的船,那些穿金属甲胄的人,那些遮天蔽日的鹰旗。
“墨麒。”他唤道。
“在。”
“万象阁那边,观星台建得如何了?”
“地基已打好,但……公子真要建那么高?”墨麒犹豫,“按您的图纸,台高三十三丈,分九层,每层设观星仪器。这工程,没三五年完不成。”
“三年太久。”无忌摇头,“一年。我给你一年时间。”
“可——”
“没有可是。”无忌打断他,“钱不够,从秦宫府库拨。人不够,征调天下工匠。技术有难关,就让阁中学子一起想。我要一年后,站在观星台上,能看清月亮上的环形山。”
墨麒倒吸一口凉气。
位侯赢却若有所思:“公子这么急,是因为……”
“因为时间不多了。”无忌迈出宫门,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雨后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快步离开。
“我在函谷关时,夜观天象。”无忌边走边说,“那颗客星,又近了。”
“近了……多少?”
“说不准。但位侯先生,你给我的那些残卷里,有没有记载……客星最亮时,会发生什么?”
位侯赢沉默。
良久,他低声说:“有。残卷第七十三篇,记载了一次‘荧惑守心’后三年,有流星坠于东海之滨,落地为石,石中出火,焚百里。”
“流星?”
“或许不是流星。”位侯赢的声音更低了,“残卷上的文字,臣只破译出七八分。大意是说,天外有物,循轨而来。其来也,有光如日,声若雷霆。所触皆焚,所遇皆毁。”
无忌停下脚步。
街边屋檐在滴水,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还有多久?”他问。
“按残卷推算……最多十年。”
“十年。”无忌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够了。”
“够?”
“够我们造出能飞上天的船,够我们找到麒麟,够我们……”他望向东方,那里天际已泛出鱼肚白,“够我们变成一个拳头。”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咸阳宫的飞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时代,也在这一夜的血与火、焚毁与留存、雨水与灰烬中,悄然降临。
无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城。
那座曾经让天下震颤的黑色宫殿,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疲惫的苍老。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用严酷的法,用锋利的剑,用无数尸骨,为这片土地淬炼出一套高效的、冰冷的、却让华夏能够凝聚的制度。
现在,轮到下一代了。
轮到那个尚未命名的新国。
他转身,迎着朝阳走去。
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荡开圈圈涟漪。
涟漪中,映着破碎的天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