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云阶千重 (第2/2页)
“所以?”夜渡抬眸,看向他。
“所以,最好的方法,不是在灾后救灾,而是在灾前,阻止灾难发生。”苍离的指尖,停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归墟”的黑点,“加固封印,或者,在蜃兽彻底苏醒前,将其斩杀。”
夜渡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神君说得好轻松。”她语气轻柔,却字字锋利,“加固封印?蜃兽乃上古凶兽,封印它的,是万年前陨落的古神‘沧溟’。如今三界,还有谁能施展那般神通?至于斩杀……神君有把握,在它彻底苏醒前,找到它,并且杀了它?”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静。
“没有把握。”他坦然承认,“但,总要一试。”
“用谁的命去试?”夜渡歪了歪头,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用神君的?还是用那些天兵的?或者……用我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地。
可苍离的眸光,骤然一沉。
偏殿里静得可怕。
门边的听雪和仙侍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沙盘旁那盏琉璃灯,灯芯噼啪炸开一点细小的火花,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许久,苍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夜渡听不懂的东西。
“不会用帝姬的命。”
夜渡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像戴了张完美的面具,将所有情绪都封在冰冷的外壳下。
“是么。”她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盘边缘,“那神君打算如何做?”
“第一步,派人去归墟查探封印现状。”苍离的指尖在沙盘上移动,画出几条路线,“我需要知道,封印到底破损到什么程度,蜃兽还有多久会彻底苏醒。这一步,我已经派了三队斥候,三日后会有回报。”
“第二步呢?”
“第二步,根据斥候回报,决定是加固封印,还是准备围杀。”苍离抬眸,看向夜渡,“这一步,需要帝姬协助。”
“我?”夜渡挑眉,“我能帮上什么忙?我除了能‘看’到灾劫,什么都不会。”
“帝姬的‘看’,就是最大的助力。”苍离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审视,又像在探究,“若决定加固封印,我们需要知道,封印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该如何修补。若决定围杀,我们需要知道,蜃兽的弱点是什么,何时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夜渡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神君这是,要把我当‘眼睛’用啊。”她语气轻快,可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就像仙庭三百年来做的那样。”
苍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仙庭用帝姬的眼睛,是为了预警,是为了自保。”苍离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而我,是为了救人。”
夜渡怔住了。
她看着苍离,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可也只是几乎。
“神君真是……心怀苍生。”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嘲意,“可神君有没有想过,若我‘看’不到呢?若我看错了呢?若我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相呢?”
“那就一起承担后果。”苍离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夜渡又一次怔住。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沙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细沙堆出的山川河流,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场虚幻的梦。
许久,夜渡轻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眼,直直看进苍离眼底,“神君明明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方法——疏散能疏散的人,放弃救不了的,然后等灾劫过去,再重建。这是仙庭一贯的做法,也是……最‘聪明’的做法。为什么非要冒险,去做一件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可能搭上性命的事?”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沙盘上。
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成半片枫叶的形状,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摔碎后又被人小心粘合。玉佩很旧了,色泽温润,显然被人常年摩挲。
夜渡盯着那枚玉佩,心脏骤然一紧。
很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可她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至少,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没有。
“这枚玉佩,”苍离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是很多年前,一个人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总是忘记,却总在寻找的人,就把这玉佩给她看。”
夜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谁?”
“一个故人。”苍离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往前推了推,推到夜渡手边,“帝姬可认得?”
夜渡伸手,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指尖直冲心脏。那感觉很奇特,像久别重逢,像失而复得,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触到一点熟悉的光。
可她依旧想不起来。
“不认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但这玉佩……很漂亮。”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
然后,他缓缓收回玉佩,重新揣回怀中。
“无妨。”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帝姬只需知道,我今日所说,字字为真。东海之事,我会尽力,也请帝姬……信我一次。”
信他。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夜渡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该信么?
信这个在幻象里要杀她的人?
信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了“不识”的人?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固执地说:信他。
夜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信神君一次。”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瞬。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那便,开始吧。”他转身,指尖点在沙盘上,“关于蜃兽,帝姬可还‘看’到其他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成为关键。”
夜渡走到沙盘旁,与他并肩而立。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盘上,交叠在一起。门外,听雪和仙侍们垂手而立,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