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账本、遗嘱与看不见的帝国 (第2/2页)
同时,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开始正式交易VOC股份。最初的价格是每股三百荷兰盾,但几周内就涨到三百五十。威廉让彼得卖掉了十分之一的持股。
“为什么?”彼得不解,“才刚开始涨。”
“因为市场太热了。”威廉咳嗽着说,“当连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时,是时候冷静一下了。而且……我需要现金。”
“做什么?”
“设立一个信托基金。”威廉示意彼得拿来纸笔,“为小威,也为其他可能的后代。不是留给他们钱,是留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口述,彼得记录。信托基金的结构很特殊:本金不得动用,只使用投资收益。资金三分之一投资VOC股份,三分之一投资莱顿大学研究基金,三分之一投资“新发明”——威廉特意强调这个词。
“什么样的新发明?”彼得问。
“望远镜、显微镜、改良的织布机、任何能让我们看得更远、做得更好、生产更快的东西。”威廉说,呼吸有些急促,“荷兰的未来不在香料,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遗嘱的另一个条款是关于他的账本。三大册,从1550年代到1603年,记录了半个世纪的个人史与国家史。
“烧掉。”威廉说。
彼得震惊:“全部?您一生的记录!”
“烧掉。”威廉重复,“里面的内容……太真实。真实到危险。让历史学家去编造干净的故事吧,真实的账目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
但最后他妥协了:账本交由莱顿大学图书馆封存,五十年内不得开启。“到那时,”他说,“我们都死了,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1604年春天,威廉的病情恶化了。医生束手无策,只说“年龄到了,就像熟透的果实,该从枝头落下了”。
最后的日子,他要求搬回莱顿。不是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屋,不是后来购置的海边别墅,而是那个最初的货栈——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仓库和办公室,但结构还在。
他们在一楼给他搭了床,窗户正对着运河。春天阳光很好,照在古老的橡木梁上,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安娜每天陪着他,读VOC的最新报告:船队抵达万丹,与当地苏丹签订贸易协议;在安汶建立了第一个要塞;与葡萄牙舰队发生小规模冲突,荷兰人赢了;第一批香料已经装船返航……
“利润预估很乐观。”安娜读完报告说,“父亲,您投资的股份,可能翻倍。”
威廉点点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他在想什么?彼得猜不到。也许是五十年前在这里数鲱鱼的日子,也许是围城时烤老鼠的夜晚,也许是第一次卖战争债券时的紧张,也许是看着VOC特许状草案时的震撼。
一天下午,小威逃了学跑来看外公。孩子已经八岁,开始学拉丁文和算术。
“外公,我学双式记账法了。”他骄傲地说,“借方在左,贷方在右,必须平衡。”
威廉笑了,真正的、轻松的笑:“好。记住这个规则:账本必须平衡,但人生……不必。”
孩子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是,”威廉艰难地抬手,抚摸孩子的头发,“你可以投资很多,回报很少。也可以付出很少,得到很多。人生的账本,要等你闭上眼睛那天才算总账。而且……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否平衡。”
那天晚上,威廉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一盏油灯。他最后一次翻开随身的小笔记本——不是那些大账本,是私密的、只写给自己看的小本子。
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但他还是写下了最后一段:
“1604年4月12日,莱顿。
终点临近。盘点一生:
-开始:莱顿卖鲱鱼的小商人
-中间:经历围城、战争、投资一个国家
-结束:参与创建一家将连接世界的公司
资产与负债?
资产:见证了一个共和国的诞生;帮助建立了一所大学;留下了信托基金和后代;参与了历史上第一家跨国公司的创立。
负债:失去了妻子和儿子;让女儿担心;可能……让世界变得更复杂(VOC会有黑暗面,我知道)。
净余额:正。勉强正。
最后感想:荷兰太小,野心太大。但我们有账本、合同和顽固。也许够了。也许不够。让后人评判吧。
PS:还是想知道VOC的第一批香料能赚多少……可惜等不到了。”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石板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运河上有夜行的船,桨声轻柔。远处莱顿大学的钟声敲响十下。
威廉闭上眼睛。他想起德弗里斯多年前的话:“当收税者开始同情纳税人时,政权已经输了第一场战争——人心的战争。”
现在,荷兰人不再有西班牙收税官了。他们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账本。但新的收税官会出现——也许就是VOC在遥远岛屿上的代理人,向当地人征收“贸易特权费”。
循环?进步?他只是个卖鲱鱼的老人,想不清楚这么大的问题。
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退潮,一点点,一点点。
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不是香料船,不是交易所,不是议会的辩论。是很多很多年前,莱顿货栈里,一条少了的鲱鱼,和一张为三条自家吃的鱼开的税单。
从那条鲱鱼开始,到这个看不见的帝国结束。
账本合上了。
三天后,VOC的第一批香料船抵达阿姆斯特丹港。胡椒、丁香、肉豆蔻,香气弥漫整个码头。股价当天上涨百分之十五。
威廉的葬礼在莱顿老教堂举行。参加者包括省议员、大学校长、VOC董事、商人、邻居,还有那个曾经为三条鲱鱼征税的唐·迭戈——他现在是阿姆斯特丹的贸易顾问,为荷兰公司提供“西班牙市场情报”。
致悼词的是卢卡斯。他没有说太多荣誉头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我岳父常说,荷兰最伟大的发明不是风车,不是运河,是复式记账法。因为那意味着一种理念:每一笔交易都有两面,每一份收益都有成本,每一个权利都有义务。这种平衡的意识,也许就是我们这个没有国王的国家能够存在的秘密。”
葬礼结束后,彼得按照遗嘱,将三大册账本送到莱顿大学图书馆。馆长在密封箱上贴了标签:“威廉·范德维尔德账本,1604年封存,1654年可启。”
然后,在回阿姆斯特丹的马车上,彼得打开岳父留给他的私人信件。里面没有感伤的话,只有一条投资建议:
“VOC的股票会大涨,然后大跌。大涨时卖一些,大跌时买更多。循环会持续,只要人类还想要香料和希望。记住:公司的本质不是船和香料,是成千上万人相信同一个未来的意愿。那种意愿,比任何舰队都强大。”
彼得望向窗外。春天的荷兰,风车转动,运河如织,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归航的船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一个由账本、股份和合同统治的时代。
而这一切,确实始于一条被多征了一次税的鲱鱼。
威廉的账本合上了,但荷兰的账本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的标题,将是“全球”。
而盈亏,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