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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画笔、球茎与看不见的市场

  第八章画笔、球茎与看不见的市场 (第2/2页)
  
  1613年,扬的画室搬到了阿姆斯特丹,离交易所只有两条街。他开始绘制更宏大的作品:整面墙大小的海战场景、VOC总督在巴达维亚接见当地酋长的场面、阿姆斯特丹港的 panoramic全景图(这个词是他从意大利画家那里学来的,意思是“全景”)。
  
  他的助手之一是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叫伦勃朗·范·莱因,从莱顿来,比扬小七岁。伦勃朗对光线有近乎神秘的直觉,但商业头脑为零。
  
  “扬先生,”伦勃朗看着新委托的要求皱眉,“他们要我把指挥官的脸画得更‘英勇’,但根据目击者描述,那人当时正晕船,脸色发绿。”
  
  “那就画成在恶劣天气中依然坚毅的绿色。”扬头也不抬,正在计算画面中船只透视的消失点,“记住,我们卖的不仅是画,是故事。VOC需要英雄故事来维持股价,就像郁金香商人需要神奇传说来抬高球茎价格。”
  
  伦勃朗嘟囔着去调颜料了。扬则想起了姐姐卡特琳娜的话:当事实让位于故事,市场就变成了剧场。
  
  而剧场正变得越来越疯狂。
  
  1615年,郁金香交易从私人沙龙转移到了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旁边的“花商俱乐部”。最初是实物交易——这个季节交付球茎。然后出现了期货合同:承诺明年春天交付特定品种的球茎。然后是期货的期货:承诺交付期货合同的合同。
  
  扬和卡特琳娜在家庭聚会时讨论了这种现象。他们的弟弟小威廉已经十四岁,在莱顿大学预备学校读书,对航海图比对数表更感兴趣。
  
  “姑姑,”小威廉问卡特琳娜,“为什么有人会为一朵还没开的花付那么多钱?”
  
  卡特琳娜正在检查侄子带来的“新发明”投资报告——信托基金刚刚资助了一个改良望远镜项目。她想了想:
  
  “想象你有一张藏宝图,但没人知道宝藏是否存在。第一个人用一盾买了图,转手十盾卖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一百盾卖给第三个人。每个人都相信会有更傻的人以更高价接手。只要音乐不停,大家就继续跳舞。”
  
  “那音乐什么时候停?”
  
  “当最后一个买家发现,宝藏只是地下的一颗普通洋葱时。”卢卡斯插话,语气半是玩笑半是严肃,“亲爱的,说到这个,我们也许该卖掉一部分球茎库存了。价格已经涨到荒谬的程度。”
  
  卡特琳娜点头。她想起了父亲的老账本,那些关于风险与回报的计算。郁金香狂热缺乏的正是这种计算——它建立在集体幻觉上,而非任何可量化的价值。
  
  1617年,扬完成了职业生涯最重要的委托:为阿姆斯特丹新市政厅(未来的王宫)绘制一组四幅大型油画,描绘荷兰历史的四个关键时刻:莱顿围城、乌得勒支同盟签署、VOC成立、十二年休战(1609年开始的与西班牙的停战)。
  
  在莱顿围城的画面中,他偷偷画了一个细节:城墙角落,一个老人正在记账,身边堆着鲱鱼桶。那是父亲的形象,只有家人能认出来。
  
  市政厅的官员们对画面整体很满意,但有人问:“为什么要把一个记账的老人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扬回答:“先生,因为维持围城的不只是勇气,还有后勤。有人计算口粮,有人分配弹药,有人记录谁贡献了什么。没有这些默默计算的人,城墙上的英雄早就饿死了。”
  
  这个解释被接受了。扬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想让父亲的身影留在国家记忆里,即使只是作为背景中的一个模糊形象。
  
  与此同时,卡特琳娜开始了一项新计划。她用出售部分郁金香球茎的利润(卢卡斯坚持卖在了高点),在莱顿城外买了一片试验田。她不是要种更稀有的郁金香,而是要实验可食用的作物:从新世界传入的土豆、改良的小麦品种、耐寒的卷心菜。
  
  “当所有人都盯着会破碎的花瓣时,”她对帮忙的侄子小威廉说,“也许该有人关心不会破碎的饭碗。”
  
  小威廉十六岁了,已经决定加入海军。他说:“但姑姑,VOC的香料贸易利润更高。”
  
  “香料让食物更美味,但不能代替食物。”卡特琳娜挖起一株土豆苗,根部挂着五六个小小的块茎,“而且,记住你祖父的话:分散投资。荷兰不能只靠香料和郁金香。我们需要……基础。”
  
  1619年初,发生了两件预示未来的事。
  
  第一件事: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正式设立了“期权交易”。现在人们不仅可以买卖VOC股票和郁金香期货,还可以买卖“在未来某个时间以某个价格买卖的权利”。数学变得更加抽象,风险变得更加复杂。
  
  彼得叔叔——现在头发全白,但依然每天去交易所——给扬和卡特琳娜解释:
  
  “比如说,你花十盾买一个‘期权’:有权在三个月后以每股四百盾的价格购买VOC股票。如果届时股价涨到四百五十盾,你就能赚四十盾(450-400-10)。如果股价跌到三百五十盾,你最多只亏十盾期权费。”
  
  扬听懂了,但觉得不安:“所以人们开始交易‘交易的权利’本身?这离实际的船和香料有多远了?”
  
  “三层抽象。”彼得叔叔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实际商品——香料。第二层:公司股份——对未来利润的分享权。第三层:期权——对未来购买股份的权利的交易。每多一层,离实物远一步,离纯数字游戏近一步。”
  
  卡特琳娜问:“郁金香也有期权吗?”
  
  “上周开始了。”彼得叔叔苦笑,“现在你可以赌明年春天某个品种球茎的价格,而不必真的拥有或想要球茎。有些人甚至同时买卖几十种期权,靠价格波动差价获利——根本不在乎郁金香长什么样。”
  
  第二件事更加个人化:小威廉正式加入了海军。不是VOC的私人武装,而是共和国的海军。他说他想“保卫真正的国家,而不是公司”。
  
  送别时,扬给了侄子一本素描本:“画下你看到的世界。不仅用眼睛,也用这里。”他指指心口。
  
  卡特琳娜给了他一包种子:“新世界的玉米种子。试着在你能停靠的地方种一些。也许有一天,它们会比香料更重要。”
  
  卢卡斯则给了一本小册子:“VOC主要航线和港口的最新信息。以及……一些当地商人的联系方式。你知道,生意无处不在。”
  
  十七岁的少年看着家人,突然说:“祖父如果还在,会给我什么建议?”
  
  三个人沉默了。然后彼得叔叔轻声说:“他会说:记好账,分清成本和投资,并且永远,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
  
  船离开了。扬回到画室,开始一幅新画:年轻水手离港的场景。这次他没有接委托,是为自己画的。
  
  卡特琳娜回到试验田,记录土豆的生长数据。她开始写一本新书:《新世界食用植物引种指南》。
  
  而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新的期权合约正在被疯狂交易。VOC股价在经历短暂回调后继续上涨,因为消息传来:公司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建立了永久总部,并击败了葡萄牙舰队,控制了摩鹿加群岛的肉豆蔻贸易。
  
  荷兰的黄金时代正全速前进,乘着香料的风、郁金香的幻影和金融的翅膀。
  
  扬有时会在深夜站在画室窗前,看着运河上倒映的灯火。他想,父亲那个时代,财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桶的鲱鱼,袋装的香料,甚至郁金香球茎。
  
  而现在,财富越来越无形:账本上的数字,交易所的叫价,期权合约的承诺。
  
  他调了一种新的颜色,用于描绘远处海平面上的微光——那是看不见的船队正在归航,载着真实的香料和虚幻的希望,驶向一个已经学会为未来定价的国家。
  
  画笔落下。市场在呼吸。而历史,正在画布与账本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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