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2/2页)
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位竞拍成功者,一位是热衷慈善的德国工业家遗孀,另一位是来自中东、对健康极度焦虑的年轻王子。他们对看到的一切都兴趣盎然,问题不断。相比之下,我这个“艺术基金会顾问”显得格外沉默寡言。
安娜一直跟在我身侧半步远,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助手和翻译的角色,偶尔低声问我是否需要什么。两名保镖则像影子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第一天就在这种看似充实、实则茫然的参观中度过。夜晚,躺在疗养中心提供的高级套房床上,望着窗外静谧的湖光山色,我心头的焦躁却越来越盛。
看仔细?我看什么?看这些价值连城的仪器?看这些笑容标准得像AI的医生护士?
第二天,行程是“个性化健康评估与咨询”。我被带到一间私密的诊疗室,接受一系列精密检查。抽血、扫描、问询……流程繁琐至极。负责我的是一位名叫施耐德的老医生,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态度和蔼,英语流利,专业知识无可挑剔。
检查间隙的闲聊中,我佯装无意地提起:“这里环境真好,历史也很悠久吧?我听说几十年前就是很有名的疗养地了。”
施耐德医生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是的,中心的前身确实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中期,不过现在的建筑和设施都是近二十年彻底翻新重建的,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重建?那以前的记录、档案什么的,都还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施耐德医生的笑容淡了些许,但依旧专业:“医疗记录有严格的保存和销毁规定。涉及到患者隐私的部分,即使是历史档案,也不是随便可以调阅的。特别是……”他顿了顿,“中心经历过一次所有权变更,很多早期的非核心资料,在交接中可能有所遗失。林小姐怎么对这些陈年旧事感兴趣?”
我心下一凛,连忙摆手:“啊,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我最近对建筑历史和机构沿革有点兴趣,职业病,职业病。”我搬出那个“艺术基金会顾问”的幌子。
施耐德医生笑了笑,没再追问,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我的体检数据上。
线索似乎在这里彻底断了。所有权变更,资料遗失……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打扫过。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选择在疗养中心内部提供的SPA、瑜伽、冥想等服务中放松。汉斯热情推荐了湖边的徒步路线。我看了一眼安娜,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或许,外围能找到点什么?
我换上轻便的衣服,带着安娜和一名保镖(另一名留在房间),沿着汉斯指的小路,向森林深处走去。路并不难走,空气清新,景色宜人。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爬满藤蔓的石砌小屋,与周围现代化的疗养中心建筑格格不入。
小屋门楣上挂着一个生锈的牌子,模糊能辨认出“工具房”的德文字样。门虚掩着。
我心中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去。
“林小姐,”安娜低声提醒,“那边可能年久失修,不安全。”
“我就看一眼,好奇。”我坚持,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走到近前,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园艺工具、旧花盆,灰尘味很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杂物间。
我有些失望,正要退出来,目光忽然被墙角一堆破旧帆布盖着的东西吸引。帆布边缘露出一个褪色的木头箱子一角。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掀开了帆布。
灰尘扬起,呛得我咳嗽了几声。安娜和保镖立刻上前,保镖警惕地挡在我身前,手按在了腰侧(我猜那里有武器)。
箱子没有上锁。我示意保镖退开一点,自己蹲下身,屏住呼吸,打开了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旧物:泛黄的文件纸、卷了边的笔记本、几支老式钢笔、一些零散的医疗器械(听诊器、压舌板等),还有几个贴着褪色标签的玻璃药瓶。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小心翼翼地翻检着。文件多是德文,我看不懂。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也多是德文,夹杂着一些拉丁文缩写。直到我拿起一本硬壳封面都快散架的记录本,翻开第一页,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上,用略显花体的英文写着:“Private Clinic Zuricher See- Patient Daily Log”(苏黎世湖私人诊所-病人每日记录)。
苏黎世湖私人诊所!这很可能就是疗养中心的前身!
我快速往后翻,纸张脆弱发黄,字迹模糊,记录的大多是病人的体温、血压、用药等常规信息。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引起了我的注意。
日期是二十四年前的一个秋日。
在那一栏的“病人姓名”处,写着一个名字:“Shen Zhiwei”。旁边用英文标注了拼音。
沈知微!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拿不住本子。
继续往下看,记录非常简略,多是拉丁文缩写和数字。但在“备注”栏里,有几行潦草的英文,笔迹与前面不同,显得匆忙而用力:
“Patient agitated, refused medication. Insists someone trying to harm her and the baby. Sedative administered.”(病人情绪激动,拒绝用药。坚称有人试图伤害她和婴儿。已使用镇静剂。)
“Night shift report: Patient restive, crying out intermittently. Request for additional security denied by administration.”(夜班记录:病人焦躁不安,间歇性哭喊。请求增加安保被管理层拒绝。)
“Code Blue at 03:17. Resuscitation attempted, unsuccessful. Time of death: 03:42.”(03:17蓝色警报。尝试复苏,未成功。死亡时间:03:42。)
最后一行,是不同笔迹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印章。
蓝色警报,通常意味着心跳或呼吸骤停。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冷冰冰的记录,那种冲击力依然让我手脚冰凉。
“林小姐?”安娜察觉到我的异样,轻声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后翻。在沈知微死亡记录后面几页,还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日期是几天后:
“Dr. Heim(海姆医生), off-duty, traffic accident en route home. FATAL.”(海姆医生,下班途中,交通事故,身亡。)
海姆医生!陆沉舟提过的,他母亲那位同窗,沈知微的主治医生!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再没有关于沈知微或海姆医生的任何信息。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些泛黄的纸页,潦草的字迹,冰冷的专业术语,拼凑出一个年轻母亲在恐惧中挣扎、最终无声无息死去,连她的医生也随之“意外”殒命的模糊图景。
“林小姐,我们该回去了。”保镖沉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小屋内外。
我点点头,几乎是机械地将那本硬壳记录本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想了想,又将旁边几本看起来像是同期的工作日志也一并拿上。然后,将帆布重新盖好,尽量恢复原状。
走出工具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那几栋现代化的灰白建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秽与血腥?
“林小姐,您不舒服吗?脸色很差。”安娜关切地问。
“没事,”我声音有些发飘,“可能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疗养中心主楼,我以需要休息为由,将自己关在套房里。锁好门,拉上窗帘,我坐在床边,颤抖着再次拿出那几本记录本。
我找到的这本“Patient Daily Log”是护士或值班医生的日常记录,相对零散。我又翻开另外几本,其中一本是“Medication Administration Record”(给药记录),另一本是“Incident Report Log”(事件报告日志)。
在事件报告日志里,我找到了关于沈知微死亡和海姆医生车祸的简要记录,内容与日常记录相差无几,只是更加格式化。
但在给药记录里,我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沈知微死亡前几天的用药记录很规律,主要是营养支持和一些温和的镇静、抗焦虑药物。但在她死亡当晚的记录里,除了常规的夜间镇静剂,在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一行额外的手写记录,字迹与前面不同,非常潦草:
“Per Dr. Heim order, additional sedative(Diazepam) 10mg IV, charted.”(遵海姆医生医嘱,追加镇静剂(地西泮)10毫克静脉注射,已记录。)
地西泮,强效镇静剂。对于一个产后不久、身体虚弱的产妇,在已经使用了常规夜间镇静剂的情况下,追加这种剂量的静脉注射,风险极高。
而开具医嘱的时间,恰好是夜班记录里提到“请求增加安保被管理层拒绝”之后不久。
更让我背脊发凉的是,这本给药记录的后面几页,有明显被撕掉的痕迹。从残留的纸茬看,被撕掉的不止一页。
是谁撕的?撕掉了什么?
海姆医生在沈知微死亡当夜开具了高风险医嘱,几小时后,他自己死于“交通事故”。而相关的用药记录,部分不翼而飞。
巧合?还是灭口?
我合上本子,感觉指尖冰凉。这些泛黄的纸张,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仅凭这些残缺的记录,足以让人产生最黑暗的联想。难怪陆沉舟说,这份文件,足够让顾承烨睡不着觉。
我将几本记录本小心地藏进行李箱的夹层。剩下的几天“体验”行程,我过得魂不守舍。面对施耐德医生关于我体检结果的详细解读(一切正常,除了有点神经衰弱),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冰冷的记录。
终于熬到行程结束,回到苏黎世机场,登上返程的飞机。看着舷窗外阿尔卑斯山脉逐渐远去,变成连绵的白色线条,我紧握着手里的登机牌,感觉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寒冷的秘密。
机舱内,安娜似乎察觉到我情绪异常,轻声问:“林小姐,这次旅行,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吗?”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尘封的工具房,那几本泛黄的记录,还有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收获很大。
大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带回的,究竟是一份投名状,还是一把随时可能引爆、将我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的钥匙。
飞机冲入云霄,脚下的瑞士渐渐模糊。
而我揣着那个冰冷刺骨的秘密,正在飞回那个将我卷入这一切的男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