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2/2页)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毯子。柔软的羊毛触感瞬间包裹住冰冷的手臂,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我裹紧毯子,脚步虚浮地挪到炭炉边。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男人重新坐下,拿起水壶,往一个干净的搪瓷杯里倒了热水,又从一个保温瓶里倒出些深褐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递给我:“姜茶,驱寒。”
我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我小口啜饮着,辛辣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冻僵的身体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知觉。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本书,安静地翻阅。我捧着杯子,汲取着那点可怜的热量,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他和周围的环境。
房车看起来很旧,但维护得不错。旁边散落着一些画具——画架、颜料箱、几个蒙着布的油画框。炭炉旁放着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是些修理工具。车顶上架着太阳能板,侧面挂着备用轮胎和一些户外用品。
画家?还是喜欢到处跑的旅行者?
似乎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男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我叫沈铎。在这里写生,车坏了,等拖车。”他简单地自我介绍,语气依旧平淡。
沈铎。这个名字很普通,但他的气质……总让人觉得不像个普通的户外画家。
“林晓。”我报出名字,低头继续喝姜茶。这个名字现在大概在某些圈子里很“有名”吧,不知道他听说过没有。
沈铎点了点头,没对我的名字发表任何看法,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诗集,封面已经磨损。
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声和海浪声。
“你……”我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这么偏僻。”
沈铎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习惯了。这里安静,适合画画,也适合想事情。”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今晚的‘热闹’,离这里还有点距离。”
我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观测站那边的事?
我猛地抬头看他,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搪瓷杯里的姜茶晃了出来,烫到手背,我也没觉得疼。
沈铎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地映出我惊惶失措的脸。
“不用紧张,”他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只是听力比较好。枪声,爆炸声,还有……一些别的动静。”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看来,你不只是‘不小心落水’那么简单。”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又要冻结。他知道!他听到了!他会怎么做?报警?还是……
“我对别人的麻烦没兴趣。”沈铎合上书,放在一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苗更旺些,“车坏了,我哪儿也去不了。拖车要明早才能到。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天亮,暖和暖和。天亮后,是走是留,随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没有追问,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提供一个选择。
这种过于平淡的态度,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偶然卷入的路人。
“你……不怕惹上麻烦?”我声音干涩。
沈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飞鸟,不留痕迹。“麻烦这东西,你躲着它,它未必就不来找你。”他重新拿起水壶,给自己也倒了杯姜茶,“有时候,顺其自然,反而省心。”
顺其自然?在刚刚经历过那样诡异恐怖的“共鸣”和生死一线的袭击后,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荒谬。
但我没有力气去争辩,也没有地方可去。温暖的火光,干燥的毯子,还有手里这杯滚烫的姜茶,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对我这个快要冻僵、饿晕、吓破胆的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沉默了,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感受着热量一丝丝回流到冰冷的四肢百骸。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我不敢睡,强撑着,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也留意着这个叫沈铎的神秘男人。
他似乎真的对我没什么兴趣,喝完茶,又拿起那本诗集看了起来,偶尔抬头看看漆黑的海面,或者拨弄一下炭火。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安静而疏离。
后半夜,温度更低,海风也更急。我裹着毯子,蜷缩在折叠椅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脑子里依然乱糟糟的,各种画面交织,但身体的极度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警惕,我陷入了一种不安稳的浅眠。
恍惚中,似乎听到沈铎起身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开关的轻响。我猛地惊醒,看到他正从房车里拿出一个睡袋,走过来,轻轻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海边晚上冷,睡袋暖和些。”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看书。
我抱着那个干净蓬松的睡袋,看着他在火光下沉静的侧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萍水相逢的善意?还是别有所图的陷阱?
我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黑暗的海边,在这辆歪斜的房车旁,在这炉微弱的炭火边,这个陌生男人提供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庇护,竟成了我唯一的浮木。
天边,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而我,这个失去了一切庇护和方向的“漏洞”,接下来,该漂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