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2页)
周掌柜“哦”了一声,放下算盘,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像粘腻的刷子,在我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尤其在看到我虽然破旧但质地尚可的里衣时,停留了片刻。
“南边啊……”他拖长了调子,“这个时节,往南的货船是有,但多是贩运海货、药材的,颠簸辛苦,不太适合姑娘家。而且,船资可不便宜。”
“大概需要多少?”我问。
周掌柜报了个数。我心头一沉。是我剩下所有银钱的两倍还多。而且,这还只是“船资”,不包括他所谓的“打点”和“凭证”费用。
“这……太贵了。”我如实说。
“贵?”周掌柜嗤笑一声,“姑娘,这可不是游山玩水。海上风险大,官府盘查也严。没有妥当的‘安排’,别说南边,你连这码头都上不去。”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过嘛……看姑娘也是实在人,又帮过李府的忙。若是手头实在不便,我这里……倒也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我警惕地问。
“我有个老主顾,在城南有座别院,正缺个细心妥帖的人帮忙照看些花花草草,打理下内务。活不重,包吃住,每月还有工钱。”周掌柜笑得像只狐狸,“姑娘懂医术,心思应该也细,正合适。不如先在那里安顿下来,攒点钱,也避避风头。等日后有了积蓄,再图南下,岂不更稳妥?”
城南别院?照看花草?打理内务?
听起来像个陷阱。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周掌柜这种精明商人嘴里掉出来的。
“不知主家是……”我试探着问。
“主家姓赵,是位退下来的老大人,喜静,不爱见生人。姑娘去了,只需本分做事,自然不会亏待。”周掌柜避重就轻。
退下来的老大人?官宦人家?那规矩更多,也更麻烦。而且,一旦进去,再想出来,恐怕就难了。
“周掌柜好意,民女心领了。”我婉拒,“只是民女离家日久,心急如焚,还是想尽快南下寻亲。船资……能否再通融些?或者,可否先付一部分,余下的,到了地方再做工偿还?”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重新靠回椅背,拿起算盘拨弄着,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姑娘,我这是开门做生意,不是开善堂。船资就是这个价,一文不能少。至于做工抵债……嘿嘿,你到了南边,人生地不熟,若是跑了,我找谁要去?”
谈判陷入了僵局。王里正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不敢插话。
我知道,从周掌柜这里,恐怕很难得到我想要的、相对“干净”的离开途径了。他要么是想榨干我的钱,要么是有别的、更见不得光的打算。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周掌柜了。”我站起身,不再纠缠,“多谢周掌柜告知。里正老爷,我们走吧。”
周掌柜也没挽留,只是用那种黏腻的目光,一直目送我们走出货栈。
离开货栈一段距离,王里正才擦着汗道:“林姑娘,你看这……周掌柜开的价,确实高了点。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他说的那个别院的差事?总比回村里强啊。”
“不了。”我摇摇头,心里已经有了别的计较。周掌柜这条路走不通,但至少让我知道,想“正常”离开这里,很难。或许,得用点“非常”手段。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王里正问。
“先回村吧。”我说,“银子不够,再想办法。”
我们沉默地往回走。路过镇子中心时,看到一处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对着墙上新贴的一张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本不想凑热闹,但眼尖地瞥见告示上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还有“海寇”、“悬赏”等字眼,心头一动,拉着王里正走了过去。
告示是临川府衙发出的,大意是说:近日沿海有疑似海寇余孽流窜作案,劫掠商旅,袭击村落,危害甚大。官府正全力缉拿,现悬赏征集线索。凡提供确切消息,助官府擒获贼首者,赏银五十两;擒获或击杀普通贼众者,赏银十两至二十两不等。下面还画了几个模糊的人像,标注着“疑犯”。
海寇?悬赏?
我仔细看着那几张通缉画像,画得粗糙,但其中一人的轮廓和神态,让我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尖锐、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带着海腥和铁锈味的“感觉”,顺着那嗡鸣的轨迹,猛地刺入我的意识!
这感觉……和那天在废弃观测站,沈铎拿出那个金属接收器时,我脑子里“嘀嗒”声被控制的感觉……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不太一样,更……原始?更混乱?
是“频率”?还是别的什么?
我捂住额头,强忍着那突如其来的刺痛和眩晕,死死盯着告示上那张让我觉得眼熟的通缉画像。
画像旁有一行小字:疑犯特征,左颊有疤,善使短刀,水性极佳,疑似匪号“浪里蛟”。
浪里蛟……
疤脸……短刀……
我猛地想起那天在清河村,催租抢粮的恶仆头子,那个疤脸刘!他左颊就有一道疤!虽然画像粗糙,但那身形,那眉眼的狠戾劲儿……
难道,那个李老爷手下的恶仆头子,疤脸刘,就是被通缉的海寇“浪里蛟”?
这个念头让我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李老爷……和海盗有勾结?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海盗头子,伪装成地主?
难怪他手下的恶仆如此凶悍,难怪他能在镇上作威作福,连官府都似乎睁只眼闭只眼!
“林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王里正发现我的异常,关切地问。
“没……没事,有点头晕。”我放下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心跳如擂鼓。
悬赏……五十两……疤脸刘……海寇……李府……
几个词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雏形,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幽幽地浮现出来。
如果……我能拿到疤脸刘是海寇“浪里蛟”的证据,或者……更直接一点……
不,不行。太冒险了。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海寇(疑似),背后可能还有李老爷甚至官府里的保护伞。我一个弱女子,去捅这个马蜂窝,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是……五十两赏银!足够我买通周掌柜,甚至可能买到更稳妥的离开方式!而且,如果李老爷真的和海盗有染,扳倒他,或许……能彻底改变清河村乃至这片地区的局面?至少,能让那些像张老汉一样的村民,少受点盘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不是救世主,我自身难保。惩恶扬善是好事,但前提是别把自己搭进去。
然而,那五十两赏银的诱惑,和心底那股对李老爷、疤脸刘之流的厌恶,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我走向那个危险的念头。
“里正老爷,”我定了定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这告示上说……提供线索也有赏?”
王里正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海寇神出鬼没,哪那么容易有线索?就算有,谁敢去告发?万一被知道了,还不被报复灭门?这银子,有命拿,没命花啊!”
他说得对。普通百姓,谁敢去惹海寇?
但我……或许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没有家人在这里。我被“系统”和“清理工”追杀。我本来就在逃亡。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或许……可以赌一把?
用我知道的、关于疤脸刘的线索(至少确认他在李府,是李老爷的心腹),去官府……不,不能直接去官府。万一官府里有他们的人,我就是自投罗网。
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既能拿到赏银,又不会立刻暴露自己。
我盯着那张通缉告示,又看了看不远处戒备森严的县衙大门,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心底慢慢成型。
风险极高,成功率未知。
但似乎,是我目前能看到的,最快弄到钱、并且有可能一劳永逸解决李老爷这个地头蛇威胁的……唯一途径。
“走吧,里正老爷,先回村。”我转身,不再看那告示。
王里正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回村的路上,我沉默不语,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评估着风险。
疤脸刘常在李府,也常去各村催租。李府戒备森严,不好下手。但在外面,或许有机会……
我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疤脸刘落单,或者防御松懈的时机。
还需要一个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人证?
我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银子,又摸了摸绑在小腿上的石片。
冰冷的触感,让我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或许,可以试试。
不成功,便成仁。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提前被“清理”掉。
夜色渐浓,将小小的清河村和远方沉默的大海,一同吞入黑暗。
破屋里,我坐在干草堆上,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用石片在泥地上,一遍遍划着简陋的计划图和几个关键词:
疤脸刘,李府,海寇,悬赏,五十两,周掌柜,离开……
每划一笔,心里的决心,就更坚定一分。
标签可以撕掉,身份可以伪造,绝境里,不仅要挣出一条活路。
有时候,还得……自己造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