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尺影难安 (第2/2页)
“沈书记,顾局说她愿意背下所有违规的锅,你只要负责揭开真相就够了。”陈砚急声说道,“你是市委书记,是整个调查组的核心,你一旦被程序问题追责,整个调查都会前功尽弃,十六年的冤屈,再也没有昭雪的机会!”
沈既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顾蒹葭的话:“数字不会说谎,可守着死板的程序,数字就永远见不了光。”
他是执纪者,是规则的守护者,可他也是十七条冤魂的讨公道者,是顾蒹葭用生命托付真相的承接者。规则是冰冷的,可人命是滚烫的,正义究竟该困在程序的框架里,还是该活在人心的公道中?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内心。他半生坚守的是非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一边是他奉若圭臬的程序正义,一边是用生命换来的真相,两边都是他不能放弃的坚守,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的责任。
“我父亲用这把尺算桥梁承重,算的是人命的重量;我用这把尺算权力边界,算的是正义的重量。”沈既白睁开眼,眼底的挣扎渐渐沉淀,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桥梁应力差一点,就会垮塌;正义程序差一步,就会变质。我可以接受自己不完美,但我不能接受自己逃避过错。”
他拿起黑色水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空白便签纸上写下:“九鼎集团服务器数据,取证程序违规,系顾蒹葭同志非法侵入获取,本人知情默许,承担全部责任。”
字迹刚劲有力,没有半分涂改,陈砚看着便签上的文字,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劝阻,就被沈既白抬手打断。
“不必劝了,我意已决。”沈既白将便签贴在U盘上,一同放进文件袋,用红笔清晰标注“瑕疵证据”四个大字,“明天的常委会,我会第一个坦承这份证据的问题,不掩盖,不推诿,不甩锅。”
第三节 坦承瑕疵,廷辩定策
沈既白锁好文件袋,将其与工程计算尺一同放进公文包,一冷一热,一规一情,在包内相互抵着,像他此刻矛盾却坚定的心。
“陈砚,通知调查组,明天常委会的议程不变,我依旧会完整展示所有证据链,包括这份瑕疵证据。”沈既白坐回办公桌前,指尖敲击桌面,节奏沉稳有力,“提前准备好两份材料,一份是完整的合规证据链,一份是我关于违规取证的情况说明,明天一并提交给所有常委。”
“沈书记,你这是把自己的仕途,把整个调查的主动权,亲手送到萧望之手里!”陈砚急得额头冒汗,“萧望之在省里经营多年,人脉深厚,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煽动常委反对你,把你定性为滥用职权、违法取证,到时候真相还没揭开,你先被停职调查,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付诸东流,我认。”沈既白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几分苍凉,“十六年前,我父亲拿着这把计算尺讨公道,被‘大局’二字压得粉身碎骨;十六年后,我拿着证据揭真相,就算被‘程序’二字困住,我也绝不会再退一步。”
他指向窗外,雨夜里,江州大桥的残骸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刻着十七条鲜活的人命,刻着江州十六年的伤疤。
“桥塌了,可以重建钢筋水泥;人心塌了,就再也扶不起来。”沈既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深夜的寂静,“萧望之想用程序攻击我,尽管来。我用我的过错,换他的罪行大白天下;我用我的执纪瑕疵,换十七条冤魂沉冤得雪,这笔账,值。”
陈砚看着沈既白坚定的神情,看着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跟随沈既白多年,见过他铁面执纪的冷峻,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沉稳,却从未见过如此坦然直面过错、如此决绝地奔赴一场没有退路的对决。
沈既白拿起公文包,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他知道,明天的市委常委会,是他与萧望之的终极对决,是正义与邪恶、程序与真相、坚守与堕落的终极碰撞。
他不知道自己会赢还是会输,不知道这份坦承会换来理解还是追责,不知道这场跨越十六年的正义追寻,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必须站在所有常委面前,坦承自己的过错,亮出所有的证据,揭开所有的黑幕。
为了父亲手里至死未松的计算尺,为了病床上以命搏真相的顾蒹葭,为了江底十七条未曾瞑目的冤魂,为了江州百姓心里的公道,更为了自己心头那道即便裂开,也从未弯折的底线。
窗外的冷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终极对决,敲响了战鼓。整栋市委大楼早已陷入沉寂,只有九层的灯光,在黑夜里亮得格外刺眼,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照着执纪者的初心,照着迟到十六年的正义,照着即将撕开黑暗的雷霆一击。
沈既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公文包里的计算尺,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那是父亲的信仰,是他的坚守,是刺破权蚀黑幕的最后一道光,也是他心头,那道难以抚平却始终笔直的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