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衣冠自缚 (第2/2页)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大局”,不过是他想要的政绩,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后来,澹台烬找到了他。
在一间隐蔽的茶馆里,澹台烬推过来一个密码箱,里面装满了现金。“萧书记,只要您压下这件事,九鼎集团以后就是您的助力。”
他犹豫了三天。
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个密码箱。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澹台烬的保护伞,成了权力与资本媾和的枢纽。
萧望之拿起打火机,打着火。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动,映着他苍老的面容。
他将第一叠信纸凑到火焰上,泛黄的纸瞬间燃起,火光舔舐着上面的字迹,将那些肮脏的交易,烧成了灰烬。
一张,两张,三张……
他一张一张地烧,直到盒子里的信纸,全部变成了烟灰。
看着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灰烬,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蹲下身,捡起打火机,却再也没有力气点燃剩下的东西。
他打开那个U盘,里面是他这些年与澹台烬的通话录音,还有一些转账记录。
他想删掉,手指放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万一……万一沈既白真的赢了,万一他真的被查了,这个U盘,或许能成为他最后的筹码。
人性的贪婪与恐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将U盘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锁好,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用几件衣服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手机,解除了飞行模式。
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信息,都是澹台烬发来的,语气从焦急到绝望。
他一条都没看,直接点开了与儿子萧念远的聊天框。
萧念远在国外读博,学的是桥梁工程,和他的外公沈建章一样。
这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事。
他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父已尽瘁,勿念。“照顾好自己,永远不要回来。”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萧望之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起了萧念远小时候,抱着他的腿,问他:“爸爸,你是集团监察负责人,是不是专门揪出违规的人?”
他当时笑着说:“是啊,爸爸要揪尽所有违规之事,守护好大家。”
可现在,他自己,却成了那个触碰底线、最不该犯错的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色渐深,江州大桥的轮廓,在雨雾中越来越模糊。
他拿出手机,给澹台烬回了一条信息:“按原计划行事,明天,我等你的消息。”
发送完毕,他再次将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烟灰缸里,那一堆烧不尽的罪恶。
第三节 镜前演辩,执念自缚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萧望之起床,洗漱完毕,走到衣帽间。
他拿出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这是他最正式的一套衣服,是当年他升任省委副书记时,妻子亲自为他挑选的。
妻子在三年前去世了,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望之,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记住,做人,不能丢了初心。”
初心?
他的初心,早就丢在2009年的那个夏天了。
他穿上西装,打上领带,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举止沉稳,依旧是那个受人尊敬的省委副书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衣冠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腐烂的灵魂。
他站在镜子前,开始演练明天常委会上的说辞。
“同志们,我们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研究滨江新城项目的问题,也是为了探讨江州未来的发展方向。”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磁性,“沈既白同志带来的证据,我看了,确实触目惊心。但是,我们不能只看到问题,看不到发展。”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领带,语气变得恳切:“江州连续三年 G D P增速全省倒数,滨江新城是我们江州翻身的唯一机会。这个项目,能带动二十多个产业,解决十万人生计。如果我们因为一份程序瑕疵的证据,就叫停这个项目,那么,这十万人的生计,谁来负责?江州的发展,谁来负责?”
“有人说,我们要为十七条冤魂讨公道。我认同。”他的眼神变得凝重,“但讨公道,不能以践踏法治程序为代价。沈既白同志是执纪出身的,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非法证据排除原则是法治的底线。如果我们认可了这份违规取证的证据,那么,今后的执纪执法,还有什么规则可言?”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仿佛面对的不是镜子,而是常委会上的一众常委:“我是沈既白同志的恩师,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成才。但今天,我必须站出来,指出他的错误。作为市委书记,他的首要职责,是推动地方发展,是为人民谋福祉,而不是为了个人的执念,断送江州的未来。”
“执念”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镜子里的他,眼神坚定,仿佛自己真的是为了江州的大局,为了法治的底线,才站出来反对沈既白。
可他的心跳,却在不断加速。
他想起了沈既白当年在纪委培训班上,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地说:“老师,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为了实体正义而践踏程序正义,得到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正义。”
那时候,他还笑着夸他:“既白,你说得很好,有我当年的样子。”
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又演练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直到他能熟练地说出每一句话,直到他能完美地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愧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水杯里的倒影,模糊不清。
他看着那个倒影,突然想起了沈建章。
想起了沈建章倒在事故现场,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工程计算尺的样子。
想起了沈建章的儿子沈既白,红着眼睛,问他:“萧叔叔,我爸爸说,桥的承重系数被改了,你为什么不相信他?”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既白,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大局。”
大局。
这两个字,他说了一辈子。
用“大局”为名,压下了沈建章的质疑;
用“大局”为名,掩盖了大桥垮塌的真相;
用“大局”为名,收了澹台烬的贿赂;
用“大局”为名,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他还要用“大局”为名,反对自己的学生,捍卫自己的罪恶。
萧望之放下水杯,走到穿衣镜前。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颊。
皱纹已经爬满了他的眼角,鬓角的白发,也早已遮不住。
他这一生,从寒门子弟,一步步走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何其不易。
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拿起公文包。
公文包里,放着那份常委联名信,放着他的工作手册,放着他为明天的廷辩,准备的所有“武器”。
他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
雨,还在下。
他想起了沈既白,想起了顾蒹葭,想起了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顿。
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悔意。
但这丝悔意,很快就被恐惧与贪婪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着他的身影。
那副笔挺的衣冠,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束缚。
明天,市委常委会。
那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坟墓。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