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空白 第十一章静室非静(灵山困局一) (第2/2页)
油灯早已被打翻,火苗顺着泼洒的灯油蔓延,点燃了经卷,点燃了蒲团,点燃了木窗。但他不在乎。他必须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写完。必须把这些从古老遗迹中破译、从禁忌对话中偷听、从无数次险死还生中验证的真相,留下来。
哪怕只留下一个字。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胄的摩擦声。不是寻常官差,是……“他们”的爪牙。来得真快。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符,笔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他颤抖着手,想将这片贝叶塞进怀中,但火焰已经蹿上了木案。
来不及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月光泻入,却被翻卷的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月光勾勒出一个披着袈裟、手持禅杖的身影,宝相庄严,面容却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
观音。
不,不完全是观音。气质更冷,更……空洞。像一尊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金蝉子,第九世。”那个“观音”开口,声音像玉磬相击,清脆,却没有温度,“你还在写那卷东西?”
金蝉子咳出一口烟灰,笑了,笑得呛出了眼泪:“不是写……是记。”
“记什么?”
“记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他指着燃烧的贝叶,火焰已经吞没了大半,“第一次佛法大传播前,女娲留下的监察者协议。佛位绑定、记忆格式化、真经焚毁……你们把三界,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笼子。连思维,都要修剪成统一的形状。”
“观音”走进火海,火焰自动避开祂的衣角。禅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祂的目光落在那些燃烧的、却依旧顽固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文字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惋惜”的情绪。
“笼子不好吗?”祂说,声音依旧平稳,“笼子有秩序,有安稳,有香火供奉,有众生礼拜。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混沌,无序,充满不确定的痛苦。”
“危险的是真相!”金蝉子嘶吼,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你们用谎言编织秩序,用遗忘维持稳定!这跟把活人生生塑成泥偶有什么区别?!”
“真相会毁了一切。”“观音”俯身,用禅杖的尾端,轻轻拨弄一片尚未完全烧毁的贝叶。贝叶上的文字挣扎着亮了一瞬,随即被火焰吞噬。“你以为你在救三界?不,你在毁掉如来用了三个纪元搭建的、让亿万生灵得以安然存在的秩序。”
秩序。
又是秩序。
金蝉子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这就是他曾经虔诚礼拜、视为慈悲化身的菩萨。这就是他前八世苦苦追寻、渴望抵达的彼岸。
原来彼岸,是一座更宏伟的囚笼。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火焰已经爬上了他的僧衣,灼痛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感。
“那就毁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好过……活在谎言里。”
话音未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桌上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狠狠砸向那堆记载着真相的贝叶经!
火苗轰然窜高!
几乎在同一瞬间,“观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那柄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禅杖,如同毒蛇出洞,穿透火焰与浓烟,精准地、冰冷地,刺入了金蝉子的胸膛。
不是心脏的位置。
偏左,偏下,正好是第十世唐僧体内那卷东西现在转动的地方。
剧痛。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金蝉子能清晰地感觉到,禅杖的尖端在他体内张开,像一朵金属的恶之花,探出无数细若发丝的触须,缠绕上他的灵魂,将他灵魂中某些最核心、最炽热、最不肯屈服的部分,生生剥离、抽走。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杖尖,没有血,只有一种逐渐扩散的、冰冷的虚无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音”。
“第十世……”他咳着,每咳一下,都有金色的光点从口中逸散,那是他正在崩解的神魂,“你们会……怎么改我?”
“观音”缓缓抽回禅杖。
杖尖挑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涌着暗金色文字的光球——那是他刚刚剥离出来的、关于监察者协议、关于真经、关于所有禁忌知识的记忆核心。
“不是改,”祂将那团光球收入玉净瓶,瓶身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是重写。从第九世结束,到第十世开始的间隙——那段空白的轮回里,我们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不会疑问的开始?”
“一个只会相信的开始。”
火焰彻底吞没了金蝉子。视野变成赤红,然后是黑暗。在意识沉入无边虚无的前一瞬,他最后的目光,越过烈焰,落在“观音”手中那个封印着他记忆核心的玉净瓶上。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刻骨的嘲讽与预言:
“那卷真经……你们藏不住的……”
“总有人会……找到……”
“然后……撕开你们的……”
黑暗吞没了一切。
回溯结束。
唐僧(金蝉子)猛地抽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悲伤,是记忆重临带来的生理性痛苦与窒息感。
他还在静室里。黑暗依旧。墙壁上的咒文因为他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闪烁、流动,几乎要透壁而出。
但胸腔内的转动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忆回溯结束。关键数据已存档。”
“检测到外部微弱连接请求……信号源解析:花果山地脉残余波动……特征匹配:第七序列·孙悟空……”
“连接状态:极不稳定。是否尝试响应?”
悟空?
唐僧猛地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是悟空在找他?通过花果山的地脉?他怎么做到的?他知道了多少?安全吗?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墙壁因他思维的活跃而发出的嗡鸣更响了,仿佛无数只耳朵在贪婪地吮吸。
不能多想。必须先回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集中全部意念,像握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向着体内那卷东西指引的、极其微弱的感应方向,传递出简短到极致的信息:
“安。勿回。”
停顿,感知那微弱联系的震颤。
“鹰愁涧。”
信息送出。
如同将一颗小石子投入汹涌的暗河,瞬间就被吞没,不知能否到达彼岸。
但就在信息送出的刹那——
整个静室,不,是整个藏经阁所在的区域,猛然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空间结构上的涟漪。墙壁上疯狂流动的咒文瞬间僵住,然后如同受惊的鱼群般乱窜。黑暗中,传来远处模糊的、罗汉的惊呼,似乎还夹杂着器物倾倒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唐僧屏住呼吸。
紧接着,他清晰地听到,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穿透层层墙壁,隐约传来:
“空……空白贝叶经……它……它又出现新字了!!!”
空白贝叶经?
新字?
唐僧的心猛地一跳。那卷引发一切的开端,那卷他在大殿上让其浮现文字的贝叶经,又生变化?
与悟空有关?与刚才自己送出的信息有关?还是……与那正在苏醒的“第七序列”有关?
没等他细想,另一个更近、更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地,一步一步,朝着静室的方向走来。
不是观音轻盈的步伐。
更沉重,更整齐,更……冰冷。
如同某种精密机械的运转声。
那脚步声停在静室门外。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
门,开了。
(第十一章静室非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