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制冬衣赠寡,誉满全村扬 (第1/2页)
林清秋挎着篮子从供销社回来时,天刚过晌午。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脖子发烫,她把粗布褂子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篮子里压得实实的,是今早清单上标出的“明日将涨三成”的白棉花,足足十斤,花了她攒了两个月的布票和半个多月的工分。
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二愣子又在那儿蹲着剥豆子,见她来了,立马抬头咧嘴:“清秋姐,你这回不是还碗了吧?拿的是棉花!”
林清秋没理他,抬脚就走。二愣子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哎,我娘说,棉花贵得很,你哪儿来的钱?莫不是参谋长又偷偷塞你票子?”
林清秋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一眼:“你娘咋啥都知道?她是不是把广播站的话筒搬到炕头上了?”
二愣子嘿嘿笑:“昨儿王婶在缝补组念叨,说你今早去供销社要买棉花,大伙儿都听见了。”
林清秋皱眉:“王婶咋到处说?我不是让她别声张么。”
“嗐,你当王婶是闷葫芦?”二愣子摆手,“人家是村支书家的,消息不传她传谁?再说了,你买棉花干啥?自家棉袄去年才做,还能穿三年呢。”
林清秋没答话,只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快步往家走。她买棉花,确实不是为了自己。
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林满仓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筛,篾条在他手里翻飞,像活的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女儿,又低头继续干活,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买着了?”他问。
“嗯。”林清秋把篮子放在灶台边,掀开盖布检查棉花,白蓬蓬的,一点没压坏。“供销社老张还问我是不是要给弟弟做新被,我说是给人做的,他就不多问了。”
林满仓点点头,没接话。过了会儿,才低声说:“赵奶奶那床,补得差不多了?”
“差一层面。”林清秋蹲下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明儿就能套好。她那床旧棉絮,拆出来翻新,加了五斤新棉,够暖和了。”
林满仓手里的篾刀顿了顿:“她一个人,冬天难熬。”
“可不是。”林清秋叹了口气,“昨儿我去送辣白菜,她屋角的水缸都结冰了,炉子也没生。她说省煤,其实哪是省,是没钱买。”
林满仓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柴堆旁,抱了一捆干松枝过来,码在灶房门口。
“明儿我顺路,给她捎点柴。”他说。
林清秋笑了:“您这话,打上个月就开始‘顺路’了。”
林满仓不吭声,只把最后一根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天没亮就起了。她照例摸出枕头底下的蓝皮本子,翻开看今早的清单:
“十月三十,小雨转阴,棉花价稳,布市或将紧俏。”
她合上本子,吹亮煤油灯,开始套棉被。蓝印花布铺在炕上,她把翻新的旧棉絮摊平,再铺上新棉,一层层压实,针脚密密地走。她手艺不算顶好,但胜在认真,每一针都拉得紧,生怕漏了风。
太阳爬上来时,棉被已经套好一半。她正低头缝边,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婶的大嗓门:“清秋在家不?”
“在呢!”林清秋赶紧应声,放下针线去开门。
王婶一进门就嚷:“好家伙,你这是要做几床被?炕上那摊的是啥?”
林清秋把她让进屋:“给赵奶奶做床厚被,她那床太薄了,扛不住冷。”
王婶凑过去瞧了瞧,伸手按了按棉絮:“哟,这分量,少说八斤棉!你哪儿来的?”
“攒的。”林清秋低头继续缝,“前阵子看天气要变,屯了点。”
王婶啧啧两声:“你这丫头,自己穿得灰不溜秋,倒舍得给别人花。”
“她一个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冬天病一场可咋办。”林清秋抿了抿嘴,“我年轻,扛冻。”
王婶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这心肠,比你娘还软。”
林清秋手一抖,针扎进指腹。她吸了口气,没说话。
王婶也不再多提,只撸起袖子:“来,我帮你缝。你这针脚,左边密右边稀,将来准歪成个斜井盖。”
两人并肩坐着,一针一线地缝。王婶手快,边缝边唠:“昨儿我在缝补组说你要给赵奶奶做被,李翠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凭啥她能买十斤棉花,我们连五两都批不到’。”
林清秋冷笑:“她男人是会计,公分算得比谁都精,家里囤的盐都够吃十年了,还缺这点棉花?”
“可不是。”王婶压低声音,“她昨儿还跟我打听你跟参谋长的事,问你是不是有后门路。我说你一个姑娘家,靠自己挣工分,买点棉花怎么了?她呸了一口,说‘退婚的女人,装什么贤惠’。”
林清秋手上不停,只淡淡道:“她爱说就说呗。我又不靠她夸活着。”
王婶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别人,早跳起来骂街了。”
“骂街顶啥用?”林清秋扯了扯线头,“她嘴皮子利索,我吵不过。可棉花在我手里,被子在我炕上,她抢不走,也烧不掉。”
王婶乐了:“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闷声干事,不争不吵,可事事都落在前头。”
正说着,门外又响脚步声。这次是赵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来了,头上包着旧毛线帽,脸上皱纹里夹着笑。
“听说你们在给我做被?”她站在门口,声音清亮,“我可不敢当啊,这么大年纪,还劳你们动手。”
林清秋赶紧迎上去:“奶奶您快进来,外头风大。”
王婶也站起来:“就是,您再客气,我们可要把被子收走了。”
赵奶奶被扶到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未完工的棉被,眼睛眯起来:“这棉花,软和。比我当年出嫁那床还厚实。”
“您当年出嫁,有几斤棉?”王婶问。
“三斤六两。”赵奶奶叹气,“那时候金贵啊,一斤棉花能换一斗米。现在好了,姑娘们做被都敢用八斤,真是好时候。”
林清秋一边缝一边听,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一团毛线:“奶奶,我还织了条围巾,您试试。”
毛线是湖蓝色的,织法简单,但针脚匀称。赵奶奶接过一戴,喜得直拍大腿:“哎哟,暖和!颜色也好,衬我这白头发。”
“您喜欢就好。”林清秋笑,“我织得急,针法糙,您别嫌弃。”
“嫌弃?”赵奶奶瞪眼,“你给我送被送围巾,我还嫌弃?我告诉你,村里多少媳妇,婆婆病了连碗热水都不端,你这心,比亲闺女还亲。”
王婶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昨儿李翠花她婆婆咳嗽,她还嫌老人费药钱,嚷嚷‘早点走干净’。”
三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李翠花尖利的声音:“哎哟喂,这是开善堂呢?还是搞评先进?一个退婚女,装什么活菩萨!”
门帘一掀,李翠花扭着腰进来,红格子布衫扎得紧紧的,脸上涂着劣质口红。她一眼盯住炕上的棉被,冷笑:“林清秋,你哪来的棉花?不会是偷集体的吧?”
林清秋停下针线,抬头看她:“供销社买的,白纸黑字有票证。”
“票证?”李翠花鼻孔朝天,“你一个社员,哪来那么多布票?莫不是有人给你开后门?”
王婶立刻呛回去:“你管得着吗?人家凭工分换的,又没动你家一针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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