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共劳增默契,参谋长助力 (第1/2页)
林清秋把最后一把红糖揣进布兜时,供销社玻璃柜台上的日光灯管“滋啦”闪了一下。她抬头瞅了眼,灯泡蒙着层灰,光晕发黄,照得红糖袋子上印的“国营”两个字有点发虚。她没多看,只把布兜口系紧,顺手往里按了按——这回买得比上回多,足足八斤,用的是昨儿抢收麦子刚领的工分票兑的。
外头太阳刚爬过东边屋脊,晒得青石板路泛白。她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帮磨得发亮,走起来悄没声儿,可每迈一步,鞋底踩在热石头上都“咯吱”轻响一下,像踩着干豆子。
刚拐出供销社门口,迎面撞上王婶挎着空竹篮打南边来,蓝布罩衫袖口还沾着点炉灰,头发被汗贴在额角。
“清秋!”王婶一见她就扬声,“你可算出来了!我寻思你该买完红糖了,果不其然!”
林清秋笑着点头:“王婶您这耳朵,比咱村广播喇叭还灵。”
“灵啥灵,是眼睛尖。”王婶伸手捏了捏她布兜,“沉甸甸的,没少买吧?”
“八斤。”林清秋说,“赵奶奶牙口不好,熬红糖水喝着养胃;张寡妇家小闺女咳得厉害,兑姜汤喝;还有老杨头,他昨儿守堤冻着了,也得补补。”
王婶听一句点一下头,末了从篮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喏,今早刚蒸的菜团子,烫手,你趁热吃。”
林清秋接过来,纸包还鼓着热气,一碰就熏得指尖发软。“您又蒸?”她掀开一角,荠菜混着玉米面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蒸了两锅。”王婶拍拍篮子,“缝补组的姐妹们轮班守晒谷场,谁不是饿着肚子干活?我多蒸点,省得大伙儿啃冷饼子硌牙。”
两人并排往北走,路上碰见几个扛锄头下地的,都冲林清秋笑:“清丫头,今儿还去晒谷场不?”
“去。”她答得干脆,“麦粒摊得薄,得翻三遍,不然底下潮气散不出去。”
“哎哟,你这记性!”刘婶从自家院墙后探出头,“我昨儿翻三遍,今儿就忘了第二遍是啥时候翻的!”
“您记不住,我帮您记。”林清秋扬声回,“晌午前我路过您家,喊您一声。”
刘婶乐了:“成!那你可别忘!忘了我拿扫帚疙瘩追你到大队部!”
话音刚落,西边田埂上跑来个小身影,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校服扣子系错了一颗,手里攥着本卷边的《农作物病虫害图谱》。
“姐!”小虎喘着气停住,“我问了县农技站的老师,他说发芽麦要是晾得透,磨成粉掺进猪饲料里,猪吃了不拉稀,还长膘!”
林清秋把菜团子塞进他手里:“先垫垫肚子,说话不费劲。”
小虎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荠菜汁顺着嘴角流,他抬手一抹:“姐,你真打算全救回来?”
“救不回来的早挑出去喂鸡了。”林清秋说,“能留的,一粒都不能糟蹋。”
小虎点点头,翻开书页:“我抄了三页防治法,回头给您誊一份,字写得丑,您将就看。”
“丑啥丑,比我的字强十倍。”林清秋笑着推他肩膀,“快回去上课,别耽误下午的物理课。”
小虎应了声,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姐,沈参谋长……昨儿夜里带人巡了三趟河堤,我看见他军靴上全是泥。”
林清秋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只低头拍了拍布兜上沾的一星灰。
王婶斜睨她一眼,嘴角往上一提,没吭声,只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顺势挡了挡西边吹来的风。
晒谷场离村口不远,原先是块荒坡,去年队里平整出来,夯得实,四角立着几根木桩,上面横着粗竹竿,平时挂镰刀、晾麻绳。昨儿排涝垫土,今早又铺了层炉灰混碎砖,远远看着,像撒了一层浅灰色盐粒。
林清秋刚踏进场子,就听见“啪嗒”一声脆响——张寡妇正用木耙子翻麦粒,耙齿刮到一块小石头,溅起几点灰。
“清秋来了?”她直起腰,抹了把脸,“你瞧,这麦子晒了一上午,壳都裂了缝,里头白芽子缩回去一半!”
林清秋蹲下抓起一把,麦粒干爽,指腹搓过去,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行了,再翻一遍,下午就能收堆。”她说着,把布兜搁在场边石墩上,解开系口,掏出红糖袋子,“王婶,您帮着分一分,赵奶奶三斤,张寡妇两斤,老杨头两斤,剩下那一斤,您看着给最忙的几家匀一匀。”
王婶应着,挽起袖子就动手。她手指粗短,可动作利索,撕开糖袋口,拿小铁勺一勺一勺舀进各家带来的粗陶罐里,勺沿磕在罐口“叮叮”轻响,像敲小锣。
林清秋没闲着,转身去搬场边码着的席子。席子是林满仓新编的,篾条细密,边角还留着新鲜竹青味。她刚扛起一张,肩膀一沉,听见身后有人问:“需要搭把手?”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没回头,只把席子往肩上正了正:“沈参谋长来得巧,正缺人手。”
沈卫国没接话,只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席子另一头。他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晒成浅褐色,左臂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像一条压扁的蚯蚓。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席子往场子中间走。林清秋走得稳,步子不大不小,脚跟落地时微微一顿,像是算准了节奏。沈卫国跟得严丝合缝,她快半步,他也快半步;她慢下来,他也缓下来。席子平平整整,没晃一下。
“昨儿夜里,堤上没再渗水。”他忽然说。
“嗯。”林清秋应着,“今早我爹去看了,说沙袋压得实,土也夯实了。”
“他腰伤还没好。”沈卫国说,“昨儿我见他扶着墙根走路,右腿拖得重。”
林清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帽檐压得低,眉骨投下的影子盖住了半边眼睛,可说话时下颌线绷着,是认真在说这事。
“我让他歇两天。”她说,“他嘴上答应,今早天没亮就去编筐了。”
沈卫国没再言语,只把席子放稳,弯腰铺开。竹篾蹭过地面,发出“刷啦”一声轻响。
王婶端着陶罐过来,罐口还冒着热气:“清秋,糖分好了。沈参谋长,您也来点?刚熬的姜糖水,驱寒。”
沈卫国摇头:“谢谢,不用。”
“嗐,客气啥。”王婶硬把罐子往他手里塞,“您昨儿巡堤,裤脚都湿到膝盖,不喝点热的,回头感冒了,我们全村都得跟着操心。”
沈卫国迟疑一瞬,还是接了过去。他捧着陶罐,没喝,只让热气熏着手指。
林清秋接过王婶递来的第二张席子,刚要抬,沈卫国已伸手托住另一头:“我来。”
她没推辞,只说:“往东边铺,那儿麦子堆得厚。”
两人又抬了一趟。这次沈卫国走在后面,林清秋在前,她后颈衣领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麦色皮肤,汗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目光只在她后颈停了半秒,就移开去看场边晾着的蓑衣——那件旧蓑衣挂在竹竿上,草茎发黄,边角卷起,底下滴着水,地上积了小小一滩。
“这蓑衣,是你爹编的?”他问。
“嗯。”林清秋点头,“他编东西手巧,编的筐能盛水不漏。”
“我小时候,也穿过他编的斗笠。”沈卫国说,“三年前防汛,他在堤上编了二十顶,发给民兵。”
林清秋一愣:“您认识我爹?”
“见过。”沈卫国把席子铺平,蹲下用手掌抹平竹篾缝隙,“他编的斗笠,内衬加了层油纸,雨再大也不透。”
林清秋没接话,只蹲下开始翻麦粒。她双手插进麦堆,指尖触到麦粒温热的干爽,指甲缝里很快嵌进细灰。沈卫国没走,也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两手插入麦堆,往外扒拉。他手指修长,动作却生疏,第一次翻,麦粒从指缝簌簌漏回去大半。
“手要这样。”林清秋没抬头,只把右手摊开,五指微张,像把小耙子,“从底下往上托,别抠,麦壳脆,一抠就碎。”
沈卫国照着做了。第二次,麦粒稳稳翻上来,没漏。
王婶蹲在不远处,一边分糖一边偷瞄,见状抿嘴一笑,低头假装整理陶罐盖子。
翻到第三趟,日头移到头顶,晒得人脑门发烫。林清秋解下头巾擦汗,露出额角几缕湿发。沈卫国递来一个搪瓷缸:“水。”
缸子是军绿色,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杯沿有处磕痕,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
林清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微凉,带着点铁锈味,可解渴。
“您常来村里?”她把缸子还回去。
“汛期驻防,例行巡查。”他拧紧盖子,放回口袋,“昨儿夜里,你家屋顶漏雨了。”
林清秋手一顿:“没漏,我爹今早补好了。”
“补之前,漏了三处。”沈卫国说,“我路过时,听见瓦片响。”
她抬眼看他:“您听见了?”
“嗯。”他点头,“你爹踩梯子,第二步没踩稳,扶了下梁木,木头‘嘎吱’了一声。”
林清秋没说话,只把头巾重新系好,系得比刚才紧了些。
王婶这时起身拍裤子:“我得回去了,灶上还炖着萝卜汤。清秋,汤好了我给你送一碗来。”
“别麻烦您。”林清秋说。
“不麻烦!”王婶摆手,“你俩在这儿晒着,我回去烧火,等汤滚了,我端来,连碗带勺,热乎乎的。”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沈参谋长,您那缸子,回头我帮您补补漆,磕了地方,容易生锈。”
沈卫国点头:“劳烦王婶。”
王婶摆摆手,哼着小调走了。
场上只剩林清秋和沈卫国。蝉声突然响起来,密密匝匝,把人裹在热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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