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 (第2/2页)
她凑近灯光,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凹痕。不是磨损,更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在金属上点出的小点。这些点的排列,似乎有某种规律。她数了数,在正北(N)方向附近,有三个紧挨的点;东北偏北(NNE)方向,有一个点;正东(E)方向,有两个点……
这难道是盲文?不,不像。是摩斯电码?用点和划来表示字母?但只有点,没有划。
或许,是坐标?
她尝试把这些点看作数字。N方向三个点,可以看作3;NNE一个点,是1;E方向两个点,是2……以此类推。但这样得出一串数字:3,1,2,0,4,1,1,3……这代表什么?经纬度?地图坐标?还是某种密码的索引?
她需要纸笔。木屋里没有。她在地上用手指划出这些数字,试图寻找规律。如果是坐标,通常需要两组数字(经纬度)。但这里点数分布并不均匀。
等等,也许不是看方向对应的数字,而是这些点在底盘圆周上的相对位置?
她把底盘想象成一个钟面,正北是12点方向。那些点分别位于:大约12点(3个点),1点方向(1个点),3点方向(2个点),5点方向(0个点?不,5点方向没有点),6点方向(4个点),7点方向(1个点),8点方向(1个点),10点方向(3个点)……这看起来杂乱无章。
但如果是陈武留下的,应该是有意义的。陈武擅长……他喜欢音乐!他有一把旧口琴,偶尔会吹一些老歌。时颜对音乐不敏感,但记得他吹得最好的一首,是《送别》的调子。难道这些点是音符?不像。
她几乎要放弃,疲惫和挫败感涌上心头。就在她准备将指南针收起来时,手指无意中拨动了指针。指针转动,滑过底盘上的那些点。突然,她注意到,当指针尖端指向某些特定方向时,会极其轻微地“卡顿”一下,似乎底盘在那个位置有细微的磁力变化或物理阻碍。
她精神一振,小心地慢慢转动指针。果然,在几个特定方向(N, NNE, E, SSE, S, SW, W, NW),指针有明显的滞涩感,而在其他方向则很顺滑。她记下这些方向:N, NNE, E, SSE, S, SW, W, NW。
将这些方向转换成字母?方向通常用英文首字母表示:N, NNE, E, SSE, S, SW, W, NW。但这串字母没有意义。
或许,是方向对应的角度?N是0°,NNE是22.5°,E是90°,SSE是157.5°,S是180°,SW是225°,W是270°,NW是315°。这串数字:0, 22.5, 90, 157.5, 180, 225, 270, 315。还是没头绪。
时颜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太急躁了。园丁说过,信任你的心,甚于你的记忆。要用心去想,用陈武的方式去想。
陈武的方式……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显而易见却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父亲说他是“指向正北的针”,意思是轴心正,就不会迷失。轴心……指南针的轴心,就是指针旋转的中心点,那个小小的轴承。
她再次仔细观察指南针的中心轴。那里是一个微凸的、可以旋开的黄铜小帽,用来加注润滑油或维修。她之前试过拧,很紧,以为是固定的。
难道可以拧开?
她用指甲抠,用牙齿咬住边缘尝试(虽然不卫生,但顾不上了),用布垫着增加摩擦力……终于,小帽松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里面不是机械结构,而是一个极小的、卷起来的纸条!
她的心狂跳起来,屏住呼吸,用指甲尖轻轻将纸条取出。纸条只有半根火柴大小,用极细的笔写着蝇头小楷,在灯光下几乎难以辨认:
“老图书馆,D区,第三书架,第七列,第十三行,《海洋之心》,第47页。密码:初遇之日。”
老图书馆?D区?第三书架……这听起来像是某个图书馆的索书号。但哪个老图书馆?她和陈武去过的图书馆……
突然,她想起来了。他们刚认识不久,有一次追踪一个嫌疑人,嫌疑人逃进了市里那栋有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的老图书馆。他们在里面像捉迷藏一样找了好久,最后在D区(地图和地理区)的旧书区堵住了那人。那次的经历很滑稽,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脸,事后还互相嘲笑对方是“图书管理员杀手”。那是他们第一次非正式的“合作”,也是她对他开始改观的时候。
“初遇之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日子,在训练基地的报到日。她记得那个日期,陈武后来总说那是他“幸运日”。
原来如此。线索不在指南针的结构,而在轴心里藏着的、指向下一个地点的具体指示。而解读这个地点的关键,在于他们共享的、关于“老图书馆”和“初遇之日”的记忆。这是“蜂巢”的技术无法触及和模拟的、真正属于她和陈武的过往。
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悲伤和希望的复杂心潮。陈武,在知道自己可能“迷失”之前,用这种方式,为她留下了路标。
她将纸条上的信息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将纸条烧成灰烬,扔进海里。指南针重新组装好,贴身藏起。
天快亮了。她需要休息片刻,然后想办法返回城市,前往那个老图书馆。D区,第三书架,第七列,第十三行,《海洋之心》……那会是什么?另一把“钥匙”?还是“涅槃”总账的一部分?
无论是什么,她都要拿到它。这不仅是为了陈武,为了周叔,为了所有被“蜂巢”吞噬的人,也是为了找回她自己被迷雾笼罩的过去和未来。
她躺进睡袋,手握指南针,在潮水拍岸的声音中,强迫自己入睡。梦中,她看见陈武站在图书馆高大的书架间,回头对她微笑,然后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书架上无数书脊中的一个书名。
醒来时,将是新的一天,也是深入荆棘丛更深处的一天。
老图书馆坐落在城市的老城区,红砖外墙爬满藤蔓,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时颜再次改变了装扮,戴上棕色假发和黑框眼镜,穿着宽松的毛衣和长裙,背着一个帆布包,混在早间入馆的学生和研究者中。
图书馆内部比记忆中更加古旧静谧,高大的穹顶,深色的木质书架散发着经年累月的纸张和木头气味。D区在地下一层,专门存放老旧地图、地理志和一些冷门的自然科学书籍。这里人迹罕至,灯光也比楼上昏暗。
时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她沿着指示牌,找到D区。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士兵列队,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第三书架,第七列,第十三行……
她的手指划过陈旧的书脊。《南太平洋岛屿志》、《古代航道考》、《失落的地图集》……然后,她看到了那本《海洋之心》。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书名已经有些剥落,书脊很厚,看起来像一本学术著作。
她将它抽出来,很沉。翻开封面,内页是发黄的纸张,印刷着密密麻麻关于海洋洋流、深海探测的学术文章和图表。她直接翻到第47页。
这一页的内容是关于一种罕见的深海发光鱼类。但时颜注意到,在页面边缘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下了一行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小字:
“备份之钥,藏于凝视之处。序列号:X73-9TQ。启动密码:她的生日。”
凝视之处?序列号?启动密码是她的生日?
这显然是一条数字线索。但“备份之钥”是什么?“凝视之处”又指哪里?这不像是一把物理钥匙的存放地,更像是一个数字密钥的提示。
序列号X73-9TQ,看起来像是某种设备或存储介质的编号。启动密码是她的生日,这再次将线索与她个人绑定。
时颜迅速用手机拍下这一页(关闭了闪光灯和声音),然后将书原样放回。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附近书架徘徊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悄然离开D区。
她没有借阅这本书,以免留下记录。走出图书馆,阳光有些刺眼。她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心公园坐下,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备份之钥”——可能指的是“涅槃”总账的某个备份访问密钥。“凝视之处”——是比喻吗?什么地方与“凝视”有关?监控中心?望远镜?还是……镜子?
她想起园丁最后的警告:“小心‘镜子’。”镜子,正是用来凝视的。“凝视之处”会不会就是指镜子?但镜子千千万万,是哪一面?
也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镜子。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个地点,或者一个系统。
序列号X73-9TQ。这种格式有点像某些高端安全存储设备,或者特殊服务器的编号。陈武有没有提过类似的东西?他父亲呢?
她尝试回忆与陈武父亲有关的任何信息。很少。陈武很少谈,她只知道他父亲是调查员,因公殉职(现在知道是谋杀)。陈武保留的遗物很少,除了那张合影和这个指南针,似乎没有别的。但陈武好像提过一次,他父亲喜欢摄影,尤其是星空摄影,有一台很老但很好的望远镜,小时候常带他去郊外观星……
望远镜!那也是“凝视”的工具!难道“凝视之处”是指他父亲留下的望远镜,或者某个与观测有关的地方?
但望远镜在哪里?陈武的公寓里没有。也许在他父亲的老房子里?陈武的父亲去世后,老房子怎么处理了?陈武似乎说过,房子保留着原样,但他很少回去,因为触景生情。
时颜感到一阵激动。这是一个可能的方向。但她不知道地址。而且,如果陈武的父亲也是“守夜人”,如果“蜂巢”在追杀所有知情者,那栋老房子很可能也在监视之下,甚至已经被搜查过。
不过,陈武既然把线索指向那里,也许有他的道理。可能东西藏得非常隐蔽,或者需要特殊的触发条件。
她需要查地址。公共信息渠道可能被监控。医生?不,太冒险。她想起另一个可能的信息来源——周叔。周叔和陈武父亲是同一代人,又是老同事,他可能知道地址,甚至可能有一把钥匙。但周叔被医生转移到了“老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医生知道具体位置,而且现在肯定被重点监控。
怎么办?直接去老房子附近踩点?没有地址,如同大海捞针。
或许序列号本身就是地址的一部分?X73-9TQ,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门牌号。会不会是某个保险箱的编号?在银行?但用她的生日做启动密码,这说不通。
除非……“凝视之处”不是一个物理地点,而是一个虚拟位置。一个需要“凝视”(访问)的、以序列号标识的数字存储空间。
时颜拿出那部匿名手机(从不同渠道新获取的)。她尝试连接图书馆的公共Wi-Fi(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代理),在深网的一些隐秘论坛和数据库中搜索“X73-9TQ”。结果寥寥,大多是无意义的乱码或无关信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算法才能访问的旧式数据存储节点引起了她的注意。节点没有描述,只有一串编号,而访问入口的验证问题,是:“谁是守护者?”
时颜输入“守夜人”(Night Watch)。错误。她又输入“园丁”(Gardener)。错误。
她想了想,输入陈武父亲的名字(从陈武公寓的照片背后得知)。还是错误。
时间有限,公共网络不安全。她断开连接,清除痕迹。
回到临时藏身处,时颜再次拿出指南针,摩挲着它冰凉的表面。陈武,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她仔细回想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备份之钥,藏于凝视之处。序列号:X73-9TQ。启动密码:她的生日。”
“藏于凝视之处”……中文里,“藏于”后面接地点。但如果“凝视之处”不是地点呢?如果是一种行为,一种状态?
她脑中灵光一闪。在情报术语里,有时会用诗意的、隐晦的方式指代通信或存储方式。“凝视”可能意味着“观看”、“观察”,进而引申为“监控录像”、“照片”或者……“视频”!
陈武父亲喜欢摄影,有相机,有望远镜。他会不会把“备份之钥”藏在某段录像、某张照片的元数据里,或者用隐写术隐藏在普通的影像文件中?序列号X73-9TQ可能是文件名、视频ID或者存储路径的一部分。而“启动密码”是解密或访问这段影像的密码。
如果是影像文件,会存在哪里?云端?物理存储介质?陈武的父亲是“守夜人”,行事必定谨慎。他可能把东西存在一个离线的地方,比如老房子的某个隐秘角落,或者交给信任的人保管。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老房子。
时颜决定冒险。她需要老房子的地址。她想到一个或许可行但风险极高的办法:通过房产登记的非敏感公开信息模糊查询。这需要一些黑客技巧,但她恰好懂一些。她使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无法追踪的匿名网络通道,潜入城市房产档案的公开查询系统(不是核心数据库,而是外围索引),尝试用陈武父亲的姓名、模糊的死亡时间范围、以及可能的区域(陈武提过他童年住在城西)进行交叉查询。
这无异于在雷区中穿行,随时可能触发警报。但也许是陈武父亲的房产年代久远,数字化信息不全,或者是她的运气,在尝试了几种组合后,一条记录跳了出来:城西区,枫林路,梧桐巷,17号。户主:陈建国(陈武父亲)。状态:继承(陈武),空置。
找到了!时颜立刻切断所有连接,销毁临时设备,心脏狂跳不止。地址有了,但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去,还是不去?那里很可能是个陷阱。
然而,她没有选择。线索指向那里,而“备份之钥”可能是接近“涅槃”真相、甚至扳倒“蜂巢”的关键。陈武用生命换来的指引,她不能在此止步。
但绝不能蛮干。她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假设那里有最严密的监控和埋伏。
她开始构思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既然对方可能守株待兔,那她就不能做那只直接撞树的兔子。她要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甚至……利用对手的预期。
她想起园丁警告的“小心镜子”。起初她不明白,现在隐约有了猜测。“蜂巢”能对陈武进行记忆干预,那么,他们是否也可能准备了她的“替代品”?一个被植入虚假记忆、认为自己是时颜的“镜像”?用来迷惑、干扰,或者在关键时刻取代她?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一个“镜子”里的倒影预判或模仿。
要对付镜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破它,或者,让镜子映照出错误的东西。
一个初步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这需要精密的布局,需要道具,需要时机,也需要极大的运气。但比起直接闯入龙潭虎穴,这或许有一线生机。
天色渐晚,时颜离开了这个临时藏身点。她需要去准备一些特殊的东西,为拜访“凝视之处”——那栋尘封着往事与秘密的老房子——做一场盛大的“演出”。
而观众,将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也包括那面可能存在的“镜子”。
城西,枫林路,梧桐巷。这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社区,大多数居民已经搬走,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透着荒凉。17号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围墙斑驳,铁门紧闭,一把锈蚀的大锁挂在门上。
时颜没有靠近。她在远处一栋废弃的厂房三楼,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小楼看起来荒废已久,窗户玻璃破碎,院子里堆满杂物。但仔细观察,她能发现一些不和谐的细节:二楼某个窗户的破损处,有类似镜面反射的轻微闪光(可能是监控镜头);院子里的杂草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并非完全自然生长;铁门上的锁虽然锈蚀,但锁孔周围相对干净,像是最近被使用过。
果然有埋伏。可能是“清道夫”,也可能是“蜂巢”的其他触手。他们预料到可能会有人(很可能是她)来这里寻找东西。
夜幕降临,时颜开始行动。她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连帽工装,脸上涂着油彩,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像幽灵一样潜入社区阴影。
她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制造外围混乱。她在远离17号的社区另一端,选择了几个废弃的房屋,设置了定时发烟装置和发出怪异声响的电子设备(用废旧手机和扬声器改装)。时间设定在午夜十二点整。
第二步,声东击西。她在17号斜对面的一栋空屋阁楼,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遥控装置,连接着一个强光手电和一个用旧衣服、假发做成的粗糙假人。假人会被放置在窗口,强光手电会在特定时间点亮,从远处看,就像有人拿着光源在窗口活动。触发时间设定在十二点零五分。
第三步,也是最大胆的一步——她本人,将在十二点整,从社区另一个方向的排水沟潜入,接近17号的后院。前两步会吸引大部分埋伏者的注意力,至少能造成短暂的混乱和视线转移。她需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快速进入小楼,找到线索,然后撤离。
这是一场赌博,赌对方的监控有盲区,赌他们的反应速度不会太快,也赌那个“镜子”(如果存在)不会识破或干扰这个计划。
十一点五十分,时颜就位。她潜伏在17号后院外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身上覆盖着伪装网。夜视仪中,小楼寂静无声,但她的直觉能感觉到那寂静下潜伏的危险。
午夜十二点整。
“砰!砰!”几声闷响从社区另一端传来,紧接着是滚滚浓烟(发烟装置)和凄厉的、类似动物哀嚎又像无线电干扰的怪声(音响设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17号小楼里立刻有了动静。二楼窗户后有人影晃动,至少两个。前院方向传来压低的对讲机声音。
“B区有动静,疑似爆破和干扰源。A组留守,B组去查看!”一个声音命令道。
时颜看到两个人影敏捷地翻出院子,朝着烟雾和怪声的方向潜去。小楼里剩下的人注意力显然被吸引了。
十二点零三分。斜对面空屋阁楼的强光手电突然亮起,光束扫过17号的院墙和窗户,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口一闪而过。
“对面!阁楼有人!”小楼里传来低呼。剩下的守卫立刻将枪口和注意力转向对面。
就是现在!
时颜像猎豹一样从排水沟中窜出,几步冲到后院墙下。围墙不高,她助跑,蹬踏,手在墙头一撑,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后院堆满破家具和废品,正好提供掩护。她迅速靠近小楼后门。
后门是老旧的水曲柳木门,门锁是普通的插销锁,从里面闩着。但这难不倒时颜。她取出一根特制的、带微型摄像头和钩子的软管,从门缝小心探入,调整角度,勾住插销,轻轻拉动。“咔哒”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她极慢地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闪身入内,立刻关门。里面一片漆黑,有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气味。她戴上夜视仪,世界变成绿色。
这里似乎是厨房兼杂物间。她快速而安静地穿过,来到客厅。客厅家具上盖着白布,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很新。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客厅另一端。
她没有立刻上楼。陈武的父亲会把东西藏在哪里?一个喜欢星空摄影、性格严谨的老调查员……
她想起陈武说过,父亲的书房在二楼,但父亲真正心爱的东西,往往放在“离星空最近的地方”。老房子是坡屋顶,有阁楼。阁楼有扇天窗,小时候陈武常和父亲在那里用望远镜看星星。
阁楼!
时颜正要寻找通往阁楼的楼梯(通常比较隐蔽),突然,二楼传来脚步声,正在下楼!是留守的守卫被对面的灯光和人影吸引,想出去查看,还是发现了后院的异常?
她立刻闪身躲进客厅一个巨大的老式衣柜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只有一个人。那人走下楼梯,在客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时颜屏住呼吸。
那人没有开灯,而是径直朝着厨房——也就是后门方向——走去。他似乎发现了后门的异常,在门口检查了一下。时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社区另一端的怪声突然变了调,变成了尖锐的警笛声(这是她设定的第三重干扰)。那守卫明显被吸引了注意力,对着衣领处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快速穿过客厅,向前门跑去,似乎是要去支援或查看。
机会!时颜等那人冲出前门,立刻从藏身处出来,寻找通往阁楼的入口。通常在楼梯下方或者走廊尽头。她在楼梯后面发现了一扇低矮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插销。
她拉开小门,里面是陡峭的木楼梯,散发着木头腐朽的气味。她钻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沿着楼梯向上。楼梯很短,尽头是一个狭小的阁楼空间,堆满了旧箱子、废弃的家具和厚厚的灰尘。屋顶中央,果然有一扇天窗,玻璃破碎了,能看到一小片夜空。
这里就是“凝视之处”——陈武和父亲看星星的地方。
但东西在哪里?阁楼里堆得满满的,从何找起?
序列号X73-9TQ。启动密码是她的生日。如果“备份之钥”藏在影像里,那会是什么介质?老式录像带?胶片?数码存储卡?或者是更古老的,像微缩胶片?
她的目光扫过堆积的杂物。旧书、旧杂志、坏掉的收音机、生锈的工具箱……还有一个用防尘布盖着的东西,靠在墙角,形状狭长。
她走过去,掀开防尘布。是一台老式的天文望远镜,装在三角架上,虽然落满灰尘,但镜筒完好。旁边还有一个木箱。
时颜打开木箱,里面是望远镜的配件:各种目镜、滤光片,还有一些天文星图。在箱子底部,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的物体。拿出来,是一个陈旧的、黑色塑料封面的标准VHS录像带,侧面贴着泛黄的标签,手写着:“小武的生日,猎户座星云,1989.10.23”。
小武是陈武的小名。1989年10月23日,是陈武的生日。这是陈武父亲为他录制的生日星空?但标签上只有日期,没有序列号。
她仔细检查录像带。塑料壳很普通。但当她用力按压标签下方时,感觉里面似乎有夹层。她小心地撕开标签(标签本身已经有些脱胶),下面露出了用极细的笔写下的一串字符:X73-9TQ。
找到了!就是它!
但录像带需要播放设备。这年头哪里去找VHS录像机?但既然是数字“备份之钥”,关键可能不在录像内容本身,而在录像带的物理结构里,或者……
她想起一种古老的情报传递方式:将微型存储卡或胶片,藏在录像带的磁带卷轴内部。她需要拆开它。
时间紧迫,楼下的守卫随时可能回来。她迅速用随身的小刀,小心地撬开录像带的外壳。里面是黑色的磁带。她轻轻拉出一段磁带,对着天窗透下的微光查看。磁带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点状凸起,不像是正常录像信号,更像是某种编码。
是丁!信息就在磁带上,用物理方式编码的二进制信息!这需要特殊的读取设备才能解码。但序列号X73-9TQ可能就是这种特殊读取设备的识别码,而启动密码(她的生日)则是解密密钥。
她需要带走整个录像带。但她刚把录像带塞进背包,就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阁楼!发现入侵者痕迹!后门被打开了!”
“A组封锁前门和后院!B组返回!C组上楼!”
暴露了!可能是她上楼时留下了痕迹,或者对方检查后发现假人调虎离山,迅速反应过来了。
时颜立刻冲向天窗。天窗是向上推开式的,锁扣已经锈死。她用匕首撬,用身体撞。“哐当”一声,锁扣崩开,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在阁楼!”楼下传来喊声,脚步声迅速逼近楼梯口。
时颜推开天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她抓住窗框,翻身爬上倾斜的屋顶。瓦片湿滑,她稳住身形,快速观察。屋顶坡度很陡,离地面有七八米高。楼下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手电光乱扫。
“在屋顶!”有人发现了她。
没有退路。她看向相邻的房子,距离大约三米,但屋顶高度略低。只能拼了!
她向后助跑几步,在屋顶边缘奋力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时间仿佛变慢。她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喊叫,看到手电光柱扫过,感觉到夜风在耳边呼啸。然后,砰!她重重地落在对面房子的瓦片上,一阵翻滚,瓦片碎裂,但缓冲了冲击力。她不顾疼痛,爬起来就往屋顶另一侧跑。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瓦片上,碎屑飞溅。对方开枪了!她压低身体,利用屋顶的烟囱和老虎窗做掩护,蛇形前进。到了屋檐边,下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她看准一堆废弃的沙发,直接跳了下去。
落在沙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冲进巷子深处。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她按照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狂奔,穿过迷宫般的小巷,翻过矮墙,跳进排水渠。冰冷的污水没过大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追兵的声音被甩开了一些,但手电光还在后面晃动。
不能停!她咬紧牙关,拼命向前。背包里的录像带仿佛有千斤重,那是陈武用命、父亲用命、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丢!
就在她以为快要甩掉追兵时,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时颜猛地刹住脚步,拔出枪。对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身形……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亮了来人的半边脸颊。
时颜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冻结。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短发,一模一样的五官,甚至此刻,脸上也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和相似的惊愕表情。
是镜子。
是园丁警告过的“镜子”。
那个“蜂巢”制造出来的,她的复制体,或者说,“镜像”。
“时颜”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她平时截然不同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抓到你了,”那个“时颜”说,声音都与她如此相似,只是语调带着一种非人的平滑,“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污水在脚下流淌,冰冷刺骨,但时颜感觉不到。她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几米外那个“自己”身上。夜风吹过小巷,卷起腐烂的纸屑,也吹动两人同样凌乱的发丝。对面的“镜像”穿着和她相似的深色工装,手里也握着一把枪,姿势娴熟,眼神却像淬毒的冰。
“很惊讶?”“镜像”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带着回音,“我以为你早有准备。毕竟,你‘见过’林武了,不是吗?记忆干预,人格覆写……‘蜂巢’的技术,总能带来惊喜。”
时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恐惧和震惊是敌人最好的武器。“惊喜?更像是噩梦的拙劣仿品。”她回敬道,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显然受过和她一样的训练,熟悉她的行为模式,甚至可能被灌输了她的部分记忆。硬拼没有胜算,必须智取。
“仿品?”“镜像”轻笑,那笑声让时颜头皮发麻,“你凭什么认为你是真的?也许我才是时颜,而你是那个被制造出来的替代品,一个承载了虚假记忆的容器。毕竟,你的记忆,真的完全可信吗?”
心理战。她在动摇她的认知根基。时颜不为所动:“陈武到死都认得我。他给我的东西,你拿不到。这就是区别。”
提到陈武,“镜像”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虽然极快恢复,但没能逃过时颜的眼睛。很好,她有情绪反应,不是完美的机器。也许陈武是她程序里的一个漏洞,一个无法被完全模拟或覆盖的变量。
“陈武……”“镜像”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微妙,“一个失败的作品,一个被情感左右的残次品。他本可以成为完美的武器,却选择了无用的牺牲。而你,是他的错误选择的延续。交出录像带,我可以让你走得轻松点。或者,把你脑子里关于‘涅槃’的一切都吐出来,也许‘蜂巢’会给你一个像林武那样的‘新生’。”
“像他一样,变成你们的傀儡,然后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再丢弃?”时颜冷笑,“谢谢,我对当别人的提线木偶没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跟踪我?还是这里根本就是个针对我的陷阱,而你,是最后一道保险?”
“你很聪明。”“镜像”没有否认,“老房子一直在监控之下。你的小把戏很精彩,差点就成功了。可惜,你低估了我们对你的重视程度。从你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你的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哦,对了,你安排的那些小烟花,效果不错,可惜没能调走所有人。‘清道夫’的人正在合围,你无路可逃了。”
身后巷口传来脚步声,手电光逼近。前面是“镜像”,后面是追兵,两边是高墙。
绝境。
但时颜注意到,“镜像”在说话时,身体重心微微偏向左侧,右手持枪,左手看似随意下垂,但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内扣——这是她自己在紧张或准备突袭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对方连这个都模仿了?还是说,在极端相似的身体和训练基础上,会自然形成类似的肌肉记忆?
这也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无路可逃?”时颜突然放松了握枪的姿势,甚至微微垂下枪口,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认命?“也许吧。但我很好奇,如果我死了,或者拒绝合作,你们打算怎么向你的‘蜂巢’交代?一个不听话的‘原体’,和一个同样不完美的‘复制体’?”
她在试探,试探“镜像”的任务优先级,是夺取录像带/情报,还是消灭她,亦或是两者都要。
“镜像”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的任务,是回收‘涅槃’相关物品,并确保‘原体’不再构成威胁。至于方式,由我判断。”
“也就是说,死活不论,但最好是活的,对吗?”时颜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因为死的我,对你们研究记忆移植和人格覆写的‘宝贵技术’,就没那么大的参考价值了,是吧?”
“镜像”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等于默认。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更近了,已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和金属碰撞声。
“好吧。”时颜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她慢慢弯腰,将手枪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你赢了。录像带在背包里。但我要提醒你,里面是什么,怎么读取,只有我知道。杀了我,你们可能永远打不开它。”
“镜像”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但眼神依然警惕。她示意了一下:“把背包慢慢扔过来,别耍花样。”
时颜依言,缓慢地脱下背包,但就在背包离开肩膀、即将被她扔出的瞬间,她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右侧(“镜像”的左侧,她重心偏移的方向)急冲,同时右手手腕一翻,一把小巧的陶瓷刀从袖中滑出,直刺“镜像”的咽喉!这不是投降,而是以放下枪为幌子,用她最擅长的近身突袭做最后一搏!
“镜像”显然没料到她在绝对劣势下还敢主动进攻,而且攻击的是她重心稍欠、防守相对薄弱的左侧!但她反应极快,身体后仰,左手上格,试图挡住时颜持刀的手腕,右手枪口调转。
然而,时颜这一击是虚招!她真正的目标,是“镜像”右手的手枪!在“镜像”后仰格挡的瞬间,时颜的左手如毒蛇般探出,不是去抓对方手腕,而是用指尖狠狠戳向“镜像”右手肘部的一个麻筋位置——这是她自己在高强度训练后容易酸痛、下意识会保护的位置!
“镜像”右臂一麻,握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就这一瞬,时颜的右脚已经狠狠踢在她小腿胫骨上,同时左手趁机下探,捞住了从对方手中松脱的手枪!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时颜夺枪在手,立刻向后翻滚,拉开距离,枪口指向“镜像”。而“镜像”因为小腿剧痛和手臂酸麻,动作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拔出腰间备用的匕首。
两人再次对峙,但攻守易势。时颜现在有两把枪(她自己的还在地上,但“镜像”的已在她手),而“镜像”只有匕首。更重要的是,时颜验证了她的猜想:这个“镜像”在极端应激反应下,会暴露出和她相似的生理弱点和习惯!她们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可以预测彼此的部分动作,但时颜拥有“原体”的经验和——此刻她更加确定的——属于“时颜”的、不可复制的意志。
“看来,”时颜喘着气,枪口稳稳指着“镜像”的眉心,“仿品终究是仿品。你学到了我的技巧,我的习惯,甚至我的记忆碎片,但你没学到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镜像”咬牙道,眼神充满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是为什么而战。”时颜扣动了扳机。
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轻微的“噗”声。“镜像”猛地向侧方扑倒,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打在后面的砖墙上,溅起火星。她在地上翻滚,同时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掷向时颜!
时颜侧头躲过,匕首钉在她身后的木板上,发出“笃”的一声。就在这瞬间,“镜像”已经弹起,不是继续进攻,而是冲向巷子另一端的岔路!她选择了逃跑!
时颜没有追。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巷口。她迅速捡起地上的背包和自己的手枪,朝着与“镜像”相反的方向——巷子深处一处半塌的围墙——冲去。她没有翻墙,而是缩进墙根一个被废弃物半掩的狗洞(这是她之前勘察地形时发现的备用逃生口),屏息凝神。
追兵冲进巷子,看到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脚印和打斗痕迹,以及钉在墙上的匕首。
“分头追!”领头的人低吼,“她跑不远!”
脚步声分成两路,一路追向“镜像”逃走的方向,另一路朝着时颜这边搜索过来。手电光在杂物堆上扫过,几次差点照到她藏身的位置。时颜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万幸,他们没有发现那个极其隐蔽的狗洞,搜索一番后,骂骂咧咧地朝着“镜像”的方向追去了——显然,他们看到了“两个”时颜的脚印(她和镜像的打斗留下了痕迹),而“镜像”逃走的方向留下了更明显的血迹(时颜那一枪可能擦伤了她)。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时颜才从狗洞里爬出来,浑身冷汗,几乎虚脱。刚才与“镜像”的对峙虽然短暂,但凶险万分,耗尽了她大半的精力和勇气。
她没有停留,沿着预先规划的、最复杂隐蔽的路线撤离了这片即将拆迁的街区。直到确认绝对安全,她才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混乱的汽车旅馆(用另一个假身份和现金)开了一个房间,反锁房门,用椅子顶住,瘫倒在地。
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沾了些尘土的VHS录像带,紧紧抱在怀里。她活下来了,从埋伏和“镜像”的手中逃出来了。但她也彻底暴露了。对手知道了她的手段,知道了她的目标,还派出了一个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镜像”。以后的每一步,都将更加艰难。
“镜像”……她咀嚼着这个词。一个拥有她的外貌、部分记忆和技能的复制体。她是谁?从哪里来?是克隆人?还是通过整形和记忆灌输制造出的“产品”?“蜂巢”掌握了这种技术?他们制造了多少个这样的“镜像”?目的仅仅是为了取代或追捕她吗?还是有着更可怕的计划?
园丁警告她“小心镜子”,说明“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