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误入诡域,初闻低语 (第2/2页)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拖着矿镐,朝着矿洞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墨瘫软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息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但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第一个人形消失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形,从矿洞深处走了出来。
它们动作各异:有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颤抖,有的跪在地上用双手疯狂刨挖岩壁直到十指鲜血淋漓,有的则像第一个那样,不断重复着挥镐砸向虚空的姿势。
整个矿洞,仿佛变成了一个诡异的戏台。
而这些“演员”,都在重复表演着同一个场景——矿难。
三年前的矿难。
沈墨想起来了。宗门卷宗里简略提过一句:墨晶矿脉废弃前最后一年,曾发生过一次小型塌方,三名矿工被埋身亡。宗门给了抚恤,封了那段矿道,此事便了结了。
可眼前这些……是那三名矿工的亡魂?
不,不对。
亡魂不会是这样的。
它们身上没有阴气,没有怨念,只有一种更本质的“扭曲”——像是某段记忆被强行从时空里撕扯下来,反复播放,直到构成这段记忆的所有细节都磨损、异化,变成了如今这副诡谲的模样。
沈墨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那些人形一遍遍重复死亡前的动作,听着它们发出破碎的哀嚎,感受着矿洞里越来越浓郁的甜腥气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过了一刻钟,也可能过了几个时辰。沈墨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低语声越来越响,几乎要占据他整个脑海:
“……好重……”
“……石头……压着我……”
“……儿子……等我……”
真实的、属于人类的情绪碎片,混杂着无法理解的扭曲音节,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
沈墨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
唯有真实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
“啊啊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突然从矿洞口方向传来!
是活人的声音!
沈墨猛地抬头,只见洞口方向踉跄冲进来三个人影——两个外门弟子架着一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同门,三人身上都有伤,脸上写满了惊恐。
“有人吗?!救、救命!”其中一个圆脸弟子看见沈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外面全是雾!雾里有东西!王师兄他……他刚才突然发疯,说墙壁上长了眼睛,然后就开始用头撞墙!”
沈墨心中一沉。
他看向那个被架着的“王师兄”——那人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流着涎水,正不断呢喃着无人能懂的音节:
“……眼……眼睛……看我了……它们在看我……”
“墙壁……”另一个瘦高弟子牙齿打颤,指着洞壁,“你们看……墙壁在渗血!”
沈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只是渗出黑色黏液的岩壁,此刻竟然真的泛起了暗红色——不是血,但比血更诡异,像是岩壁本身在“腐烂”,渗出脓液。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这三个活人闯入,矿洞里那些重复死亡场景的人形……全都停下了动作。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用那模糊扭曲的面孔,“看”向了洞口方向。
“它们……它们动了!”圆脸弟子尖叫。
瘦高弟子腿一软,瘫坐在地:“鬼……是矿工的鬼魂……索命来了……”
话音刚落,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形——那个跪地刨挖岩壁的——突然动了。
它不再重复之前的动作,而是缓缓站起,拖着血肉模糊的双手,一步步朝三个活人走来。
它的速度很慢。
但每一步落下,岩壁渗出的暗红脓液就更多一分,甜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别过来!别过来!”圆脸弟子拔出腰间佩剑——那是外门制式的铁剑,连法器都算不上——颤抖着指向人形。
人形毫无反应。
它走到三人面前三步处,停下。模糊的面孔对准了那个疯掉的“王师兄”。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沈墨的脑海里,却炸开了一连串破碎、混乱、充满痛苦的画面——
黑暗。
坍塌的矿道。
巨石压住双腿的剧痛。
同伴的惨叫。
空气越来越稀薄。
最后,是绝望的等待,等待死亡一点点逼近,意识一点点模糊……
“呃啊——!!!”
被架着的王师兄突然爆发出非人的嘶吼,他挣脱同伴,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抓出道道血痕:“压着我!石头压着我!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啊!!!”
他一边嘶吼,一边真的开始做出挣扎的动作,仿佛真的有无形的巨石压在他身上。
圆脸弟子和瘦高弟子吓傻了。
他们想拉住王师兄,可刚触碰到他的身体,两人同时浑身一震,脸上也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们也被那些破碎的死亡记忆侵染了!
“不……不要……”瘦高弟子跪倒在地,眼神开始涣散,“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
圆脸弟子稍好些,但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几乎要戳到自己。
而这时,矿洞里其他的人形,也开始朝这边聚拢。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将四个活人困在中间。每一个都张着嘴,无声地倾泻着死亡瞬间的记忆碎片,像是一场针对灵魂的凌迟。
沈墨缩在角落,目睹这一切。
他的耳朵里,那些低语声已经响到了极点,几乎要撕裂他的鼓膜。但奇妙的是,正因为多年来每晚都被噩梦和幻听折磨,他的意识反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抗性”——就像长期服药的人会产生耐药性一样。
痛苦。
但还能思考。
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沈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盯着那些人形,盯着它们不断重复的动作,盯着岩壁上渗出的黑色黏液和暗红脓液,盯着整个矿洞越来越扭曲、越来越不真实的空间……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更深层的“视觉”——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片常年翻滚的黑色海洋,此刻竟然与眼前的矿洞产生了某种共鸣。
黑色的海洋。
坠落的星辰。
海底睁开的眼睛。
还有……那些星辰坠落时,在海面激起的、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沈墨猛然抬头。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泛起了极淡的银灰色纹路——像是瞳孔深处碎裂的冰晶。
透过这双“眼睛”,他看到的矿洞不再是简单的岩壁和人形。
他看见,整个矿洞的空间,被无数细密的、黑色的“丝线”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茧”。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人形,也连接着岩壁上渗出的黏液。而在矿洞的最深处,那个曾经发生塌方的矿道尽头,所有的丝线都汇聚向一个“点”。
那个点,在轻微地搏动。
像一颗黑色的心脏。
而随着它的搏动,那些死亡记忆的碎片,就像血液一样,沿着丝线输送到每一个人形身上,驱动它们重复那永恒的死亡瞬间。
这就是……诡域?
一个被某种力量扭曲、固化了的空间?一段被无限循环的死亡记忆?
沈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
但他本能地知道,那个搏动的“点”,就是关键。
破坏它,也许就能打破这个循环。
可怎么破坏?
他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左臂骨折,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他绝望之际,耳边的低语声突然清晰了一瞬——
不是那些人形散发的记忆碎片。
而是更古老、更遥远、仿佛从时空尽头传来的声音。
它穿过黑色海洋,穿过坠落的星辰,穿过无数纪元的尘埃,轻轻贴在他的意识表层,吐出了三个字:
“……祂……要醒了……”
沈墨浑身剧震。
祂?
谁是“祂”?
这个诡域的主人?还是……这片黑暗海洋深处的存在?
没等他想明白,矿洞里的局势彻底失控了。
“啊啊啊!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王师兄彻底疯了,他夺过圆脸弟子的铁剑,毫无章法地朝周围的人形劈砍。铁剑砍中人形,没有鲜血,只有灰黑色的雾气爆开,但很快又重新凝聚——它们本就是记忆的投影,物理攻击毫无意义。
而这一举动,似乎激怒了那些人形。
它们不再仅仅倾泻记忆,而是伸出模糊的手,抓向三个活人!
“救命——!”
惨叫声中,瘦高弟子被人形触碰到,瞬间僵在原地。他的双眼迅速被灰黑色覆盖,脸上浮现出和矿工亡魂一模一样的痛苦表情——他的意识,正在被死亡记忆覆盖、同化!
圆脸弟子被逼到角落,后背紧贴岩壁。而岩壁此刻已布满了粘稠的黑色黏液,正顺着他的衣襟向上蔓延……
沈墨死死咬着牙。
逃?
往哪里逃?洞口的光已经消失,外面是吞噬一切的灰雾。
不逃?
难道要像那三个弟子一样,被这些扭曲的记忆吞噬,变成这永恒死亡循环的一部分?
绝……不……
他缓缓站起身,骨折的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毫不在意。泛着银灰色纹路的双眼,死死盯着矿洞深处那个搏动的“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朝着那个“点”,迈出了脚步。
走向矿洞的最深处。
走向三年前那场矿难的源头。
走向这片诡域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