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异端之眼 (第2/2页)
那一眼,平静无波。
但沈墨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那目光渗透过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陈执事转身离开。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个弟子看向沈墨的眼神带着不满——毕竟他刚才差点耽误了张师兄服用上品灵丹。
沈墨默不作声地躺回床上,拉起薄被盖住半张脸。
他在被子里,右手紧紧攥着灰衣老者给的那个脏布袋。
刚才……太冲动了。
如果陈执事当场发作,或者执意要让张师兄服药,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甚至会暴露自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秘密。
实力。
还是实力太弱了。
炼气一层,在外门都是垫底的存在,凭什么去管内门师兄的事?凭什么去质疑丹堂执事?
沈墨闭上眼,左眼的银灰色视野消失,世界恢复了正常。
但那些黑色丝线、黑色肉瘤、黑色雾气的景象,却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
“天道不想让人看见的……”
灰衣老者的话,再次浮现。
难道说,这些“污染痕迹”,是连“天道”都在刻意隐瞒、掩盖的东西?
那“天道”又是什么?
正统修仙典籍里,天道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公正无私的秩序,是修仙者追求大道的最终归宿。
但如果……天道本身就有问题呢?
这个念头让沈墨不寒而栗。
“喂,你。”
一个声音在床边响起。
沈墨睁开眼,看见柳医修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该换药了。”柳医修的语气很平淡,“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你后背的擦伤。”
沈墨坐起身,解开粗布外衣。
后背确实有几处擦伤,是那天在矿洞里被岩石刮蹭的,早已结痂。柳医修用浸了药液的棉布轻轻擦拭,动作很轻柔。
在这么近的距离,沈墨的左眼又不受控制地“开启”了。
他看见了柳医修周身流动的青色灵气——很纯净,没有黑线,没有污染。
但就在她低头专注擦拭伤口时,沈墨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发际线处。
那里……
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灰色印记。
印记的形状,像是一个闭合的眼睛。
而当柳医修转动脖颈时,那个“眼睛”印记的“眼皮”,会微微颤动一下,仿佛随时会睁开。
沈墨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
柳医修也是……?
“好了。”柳医修直起身,将用过的棉布丢进一旁的木桶,“伤口恢复得不错,明日应该就能拆绷带了。这碗‘安神汤’喝了,好好休息。”
她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转身去照看其他伤员。
沈墨盯着那碗汤药。
在左眼视野中,汤药散发着正常的淡绿色药气,没有黑雾,没有异常。
但他不敢喝。
不是怀疑柳医修——那个灰色眼睛印记虽然诡异,但至少不是“欢宴之主”那种纯粹的恶意。
他只是……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正常”的东西了。
这个世界,在他睁开这只“异端之眼”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表面祥和的医馆,暗藏污染与监视。
温和亲切的丹堂执事,袖口绣着邪神符号。
尽职尽责的医修,后颈有未知的印记。
还有那些伤员身上蠕动黑线、搏动的肉瘤……
这一切,都让沈墨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冷。
他端起药碗,走到窗边,趁没人注意,将汤药缓缓倒进了窗台的花盆里。
褐色的药液渗入泥土,那株原本翠绿的“宁神草”,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黄,最后彻底枯萎。
沈墨瞳孔骤缩。
这药……有问题?!
不对,柳医修明明没有恶意,药气也是正常的……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刚才倒药时,有几滴溅到了手背上。
在手背的皮肤上,那几滴药液残留的位置,此刻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色光点。
像是……某种“标记”?
沈墨立刻用衣袖擦掉药液,但那些银色光点已经渗入皮肤,消失不见。他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去冲刷,光点毫无反应,仿佛根本不存在。
但左眼能看见。
在手背的皮下,五个银色光点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像是一个残缺的符文。
它们在缓慢吸收沈墨自身的灵气,同时释放出极其微弱的、带有“安抚”和“监控”性质的波动。
“安神汤”……原来不止是安神。
还是标记和监视。
沈墨靠在窗边,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个宗门,从里到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小娃娃。”
一个苍老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突然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是灰衣老者!
沈墨浑身一震,强忍住四处张望的冲动。
“莫要慌张,莫要声张。”老者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平复心神,“你左手背上的,是‘灵踪印’,低阶追踪标记,无害,但会向施术者反馈你的位置和大致状态。”
沈墨在心中急问:“前辈,我……”
“听我说。”老者打断他,“你能看见那些‘污染’,很好。但记住三点。”
“第一,你看见的黑色痕迹,是‘古神低语’的污染残留。被污染者轻则修为停滞、心魔丛生,重则畸变疯狂、沦为傀儡。而天道运转的法则,会自然‘掩盖’这些痕迹——所以常人看不见,医修炼丹也治不了。唯有像你这样,拥有‘窥秘之眼’的人,才能看见真相。”
“第二,青云宗内部,早已被渗透。丹堂、执法堂、甚至长老层,都有被污染者或邪神信徒。你今日所见那个丹堂执事,袖口的‘欢宴之笑’,便是‘欢宴之主’浅信者的标记。他们用丹药、功法、甚至日常饮食,缓慢污染弟子,筛选适合的‘祭品’。”
“第三——”老者的声音陡然严肃,“从今日起,你看见的任何异常,都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最信任的同门、师长,甚至……宗门高层。因为‘天道’本身,也在压制古神相关的真相。任何试图揭露之人,都会被天道视为‘异端’,被污染者视为‘威胁’,遭到双方联手清除。”
“你,明白了吗?”
沈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身负“天人五衰”却还能留在宗门——不是因为父母旧情,而是因为自己这对能看见污染的眼睛,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有用”的。
为什么灰衣老者要神秘现身,说那些话——因为这条路,真的举世皆敌。
“前辈……”沈墨在心中艰难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
老者的回答简单而冰冷。
“用你这双眼睛,去看,去记,去学。在真相大白之前,隐藏好自己。七日后子时,后山断崖,我会教你如何隐藏眼睛的异状,如何初步运用‘诡韵’。”
“记住,在你足够强大之前——”
“你的眼睛,既是利器,也是取死之道。”
声音渐渐消散。
沈墨站在窗边,许久未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弟子们的练功呼喝声依旧朝气蓬勃。
但在他眼中,这片熟悉的宗门天地,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巨大的、充满恶意的阴霾。
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五个看不见的银色光点。
然后,他转身走回病床,躺下,拉上薄被。
闭上眼睛。
左眼的银灰色光芒,在眼皮下悄然熄灭。
从现在起,他必须学会——
在阳光下,扮演一个“正常”的废物。
在黑暗中,睁开那双“异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