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刃无声 (第1/2页)
第三章 淬刃无声
帐外风声渐紧,掠过营地的哨塔,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间或夹杂着巡夜士兵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响。北境的夜晚,即便入了春,寒气依旧能沁透厚重的牛皮帐幕。
那封被揉皱的林府来信,安静地躺在矮几一角,与几本边关防务纪要、一卷磨损的北境舆图挤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烛火将她映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属于谢停云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残存的战斗记忆,与林晚香此刻汹涌冰冷的思绪慢慢交织、沉淀。
痛楚依旧在四肢百骸里隐隐作祟,但更清晰的是这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感,以及一种对周遭环境近乎本能的警觉。帐外远近的脚步声、马匹偶尔的响鼻、甚至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这不是她熟悉的闺阁静谧,这是金戈铁马的世界。
她需要适应,更需要掌控。
第一步,是了解“谢停云”的一切,不留任何破绽。
目光落在手边那卷摊开一半的北境舆图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勾勒着山脉、河流、关隘、驻防点,还有不少蝇头小楷的标注。字迹凌厉,铁画银钩,是谢停云的手笔。她生前临摹过许多名家字帖,能看出这字迹功底深厚,但更突出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势,几乎要破纸而出。
她伸出左手(右臂依旧被绷带束缚着),指尖沿着舆图上一条蜿蜒的墨线移动。那是黑水河,狄人与大雍默认的边界之一。记忆碎片里,谢停云最后的意识,便是追逐一支狄人小队越过此河,然后便是箭矢破空的锐响,剧烈的撞击,黑暗……
指尖停驻在河畔一处标记为“落鹰涧”的地方。这里,是伏击点。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周岩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将军,该用药了。”碗里是浓黑如墨的汤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她“嗯”了一声,接过碗。药很烫,粗糙的碗壁灼着指尖。她没有犹豫,像记忆里谢停云可能会做的那样,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直冲天灵,激得她太阳穴都突突跳了两下,胃里一阵痉挛。但她只是将空碗递还给周岩,顺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药渍。
周岩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默默接过碗,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伙房老赵头特意用最后一点糖渍的野莓,说是给您压压苦味。”
野莓?甜腻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果子。是林晚香会喜欢的东西。但谢停云……她迅速在记忆里搜寻。没有明确的好恶,只有一次庆功宴上,部下敬酒,他随手接过,一饮而尽,对席间的珍馐美味似乎也并无特别偏爱。
“不必。”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是。”将油纸包收了回去。
“军中伤亡名录,抚恤章程,还有近日的往来文书,都拿来。”她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重伤初愈的主将,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过问这些,合情合理。
“是,末将这就去取。”周岩转身出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她靠在简易的凭几上,闭上眼。药力似乎开始发散,带着一股蛮横的热流,冲撞着受伤的经脉,也让她有些昏沉。但林晚香的意志,那从地狱里带回来的、淬了毒的清醒,死死抵着这份困倦。
她开始梳理那些不属于她的、庞杂而琐碎的记忆。
谢停云的记忆,并不完整。像是被打碎的琉璃盏,只有一些最鲜明、最强烈的碎片残留:血与火,杀戮与号令,边关的风雪,京城的觥筹交错,还有……一些模糊的面孔,一些闪烁的情绪——对某些朝臣的不耐与轻蔑,对军中袍泽复杂的情感,对皇权的忠诚,对自身处境的某种近乎孤狼般的警觉。
没有太多关于林晚玉的记忆。只有一道圣旨,一场官面上的订婚宴,一个在宴席上隔着珠帘见过的、低眉顺眼的模糊侧影。对谢停云而言,那更像是一桩必须完成的政治联姻,一个符合他身份的、妆点门面的摆设。他甚至未必记得那位未婚妻具体长什么样。
讽刺。林晚香想。她前世汲汲营营,最终沦为家族政治筹码。而这一世,占据了这个筹码即将联姻对象的身体,却发现对方对自己(或者说,对林晚玉)同样毫不在意。他们所有人,父亲,兄长,林晚玉,甚至谢停云,都在这权力的棋局里,只是位置不同、分量不同的棋子。
不。她不再是棋子了。
周岩很快回来,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卷宗。他将东西放在矮几上,分类摆好,又点亮了另一盏油灯,让帐内更亮堂些。
“有劳。”她淡淡道。
周岩受宠若惊般退到一旁侍立。将军以往可不会说“有劳”。
她没有理会周岩的细微反应,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册伤亡名录上。封面是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用朱笔写着“甲辰春黑水河之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所属部曲,阵亡或受伤情况。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描述:“斩狄酋一”、“断后阻敌”、“身被数创犹战”。更多的,只有一个冰冷的名字。
她的指尖滑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王二狗,幽州人。李铁柱,并州人。赵小乙,朔方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消逝的、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某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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