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纨 (第2/2页)
“也许。”林晚香不置可否,“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多做停留,目的已经达到了。”翻看过期驿传文书,与慕容翊密谈……或许,他们想要的,仅仅是某条信息,或者,仅仅是确认某些事情。
“那我们现在……”
“按兵不动。”林晚香打断他,“敌暗我明,一动不如一静。我们的缟素,还要挂满三日。”
周岩似懂非懂,但坚决执行:“是!”
周岩退下后不久,陈霆便到了。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进帐后,他先是看了一眼乌木几案上的佩剑,眼神复杂,随即转向林晚香,抱拳行礼:“将军,您找我?”
“坐。”林晚香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陈霆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给兵部的文书,如何措辞?”林晚香问。
陈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草稿,双手呈上:“按将军吩咐,已草拟完毕,请您过目。”
林晚香接过,快速浏览。文书以谢停云的口吻,先是沉痛禀报未婚妻林氏不幸罹难,言及“闻此噩耗,五内崩摧,旧伤复发,呕血数次”,然后恳切陈述北境防务紧要,自己“虽肝肠寸断,然不敢因私废公”,已将军务暂交副将陈霆,并详细呈报了当前边境态势、驻防安排,最后再次“泣血恳请”陛下,待北境局势稍稳,准允回京“亲往祭奠,略尽未亡人之哀思”。
字字泣血,句句忠恳,将一个悲痛欲绝却仍坚守职责的边将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甚至不忘提及“旧伤复发,呕血数次”,坐实了“伤势加重”的说法。
“很好。”林晚香将草稿递还,“就这么发。用八百里加急,直送兵部,抄送内阁和……几位阁老府上。”
“是。”陈霆应下,却未立刻离开,脸上显出犹豫之色。
“还有事?”
陈霆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总觉得……林二小姐这事,出得太巧了。赏花宴归途,惊马坠河,偏偏是洛水那段水流最急、暗礁最多的河段……这……”
“你想说什么?”林晚香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末将不敢妄加揣测。”陈霆低下头,“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并非意外。将军此时请求回京奔丧,是否……太过引人注目?朝中那些本就对将军……”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谢停云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未婚妻突然横死,他若表现得太过“情深义重”、急于回京,会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解读出其他意思?比如,借机脱离边关?或者,回京另有图谋?
林晚香沉默了片刻。帐外,风卷着残余的雨气,吹得辕门上的白布条猎猎作响。
“正因可能不是意外,我才更要回去。”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冰冷如这雨后的空气,“谢停云的未婚妻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若他连回去看一眼、问一句的胆量都没有,躲在边关‘静养’,才会更让人瞧不起,更让人觉得……心虚。”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舆图上那个殷红的圈:“何况,北境目前确实无大战事。秋狝之前,我需要回京一趟。有些事,有些人,必须亲眼看看。”
陈霆心头一震。将军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仅仅是奔丧?还有……秋狝?他想起慕容翊提到过的那个词。
“末将明白了。”陈霆不再多言,“末将定当守好北境,静候将军归来。”
林晚香点点头:“去吧。我不在时,军中一切,由你全权处置。若有紧急,可按我们议定的预案行事。记住,粮道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陈霆肃然抱拳,起身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只剩林晚香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乌木几案前,低头看着那柄系着白绦的佩剑。冰冷的剑鞘映出她同样冰冷的脸。
林晚玉死了?
不。她不信。
至少,不信是简单的“意外”。
前世,她死得无声无息。今生,换做林晚玉,却是这般“轰轰烈烈”,闹得满城风雨,连宫中都被惊动。
赏花宴……永宁侯府……洛水……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冰冷的剑鞘,仿佛拂过洛水汹涌的波涛,拂过林晚玉可能挣扎沉浮的幻影。
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若真是意外,那是老天开眼。
若不是……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帐幕,投向南方,投向那座繁华而吃人的京城。
“那我,就更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这场“意外”,究竟是谁的手笔。
看看她那悲痛欲绝的“家人”,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也看看,这突如其来的“丧事”,会搅动多少浑水,惊起多少沉渣。
素纨如雪,祭的,究竟是谁的亡魂?
她不知道。
但她很期待,亲手揭晓答案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