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线 (第2/2页)
周岩听得心中发酸,连忙道:“将军言重了!您为国戍边,身受重伤,二小姐之事……纯属意外,与您何干?至于军需,有末将等盯着,绝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我自是信你们。”林晚香抬眼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伤患的脆弱和依赖,“只是……我如今动弹不得,心中焦虑。陈霆要统管全局,你需护卫左右,分身乏术。粮秣之事,琐碎繁杂,需得一个细心又信得过的人,时时留意,哪怕只是看看每日消耗,核对核对数目,让我心里有个底也好。”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那个石小虎……我看着倒是个机灵勤快的,又在伙房做事,与粮秣接触最多。让他每日将伙房的米粮进出、采买清单,誊抄一份,送到你这里,你再转给我看看。不必惊动旁人,只当是我重伤无聊,看看琐事,打发时间罢了。”
周岩又是一愣。让一个刚入营不久、来历尚且存疑的少年,接触每日的粮秣消耗记录?这……似乎不太合规矩,也……有些儿戏。将军何时关心起这等微末小事了?还指定石小虎?
但他看着将军苍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脸,再想到将军“伤重昏迷”时对石小虎送饭的“挑剔”,以及方才话语中隐隐流露出的对“风闻”的担忧和对林二小姐的愧疚……心中便释然了几分。或许,将军是真的心中烦闷,又对军需之事格外敏感(毕竟兵部刚克扣了钱粮),才想找点事做,顺便考察一下那个看着顺眼的少年?反正只是誊抄每日的消耗清单,并非核心账目,应该无妨。
“将军既有此意,末将遵命便是。”周岩抱拳应下,“只是那石小虎未必识字……”
“无妨,看得懂数目就行。你让他将每日的米面油盐、菜蔬肉食的进出数量,采买了何物,花了多少银钱,简单记下便可。字迹工整与否,不打紧。”林晚香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是,末将这就去吩咐。”周岩不再多问。
“等等。”林晚香叫住他,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此事,不必特意告知陈霆。他军务繁忙,这等小事,不必烦他。你私下交代石小虎即可,让他每日傍晚,将清单送到你处。”
“末将明白。”周岩心领神会,将军这是不想让陈副将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不放心,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周岩退下后,林晚香重新靠回枕上,缓缓闭上眼睛,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石子已经投下。
石小虎,你会如何应对呢?是欣喜于得到“将军”的“青睐”和“信任”,更加卖力表现?还是会将这份“信任”,原原本本地传递给你背后的主人?
还有父亲那边……信已送到,警告也已发出。接下来,该看林家,或者说,看那位精于算计的林侍郎,如何接招了。是继续扮演慈父,送些“关怀”的药材补品?还是会有更进一步的“提醒”?
以及,那只黑色甲虫背后的势力……他们送来父亲的信,是单纯传递消息,还是别有目的?他们与林家,是什么关系?与那夜行刺的刺客,与灰羽箭,又是否同源?
头痛再次隐隐袭来,混杂着伤处的疼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她在等。等石小虎的反应,等京城的回音,等暗处可能出现的下一招。
帐外,天色依旧阴沉。素白的布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营地里,新的一天开始了。炊烟升起,号角吹响,士兵们开始操练,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林晚香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属于谢停云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将力量输送到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也输送到她这个借尸还魂、满心怨毒的魂魄之中。
隐线已动。
棋局,正在缓缓铺开。
而她,既是棋子,也是执棋之人。
这盘棋,她要下的,不仅仅是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