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火攻连环 (第2/2页)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二十艘火船如二十条火蛇,在楚军船队中横冲直撞。江面变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与雾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撤!快撤!”熊胜厉声嘶吼。
可船队已乱。前队想后撤,后队不知情还在前挤,左舷撞右舷,船翻人溺。更可怕的是,火势借着风势,从一艘船蔓延到另一艘船,不过一刻钟,已有十余艘战船陷入火海。
熊胜所在的楼船虽在最外围,但也受到了波及。一艘火船撞上了左舷,火舌舔上船身。亲兵们拼命泼水,却杯水车薪。
“将军,弃船吧!”副将急道。
熊胜咬牙:“不!我不能……”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咽喉!熊胜仓促侧身,箭矢擦颈而过,划出一道血痕。他惊怒交加,抬眼望去,只见浓烟与雾气中,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船舷,落在甲板上。
是阿哑。
他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短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如死神的镰刀。
“保护将军!”亲兵们涌上。
阿哑不退反进,短刃翻飞,如虎入羊群。他的武功是墨回亲传,讲究一击毙命,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戮。不过数息,已有五人倒地,皆是一刀封喉。
熊胜拔剑迎战。他是楚国名将,武功不弱,但在阿哑诡异的身法面前,竟处处受制。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刺客似乎对他的剑路了如指掌,每一招都能预判。
“你是谁?”熊胜厉喝。
阿哑不答,只是攻势更疾。短刃如毒蛇吐信,招招夺命。熊胜渐渐不支,肩上、腿上各中一刀,鲜血淋漓。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青影忽然掠上甲板,剑光如虹,架住了阿哑的短刃。
是屈平。
“快走!”屈平对熊胜低喝,“船要沉了!”
熊胜一愣,来不及多想,在亲兵掩护下冲向船舷。阿哑想要追击,却被屈平死死缠住。两人在燃烧的甲板上交手,剑光刃影,在火光中交织成死亡之舞。
“为什么?”阿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欠范蠡一条命。”屈平剑势不减,“今夜还了。”
阿哑不再说话,攻势却缓了下来。两人看似激烈,实则都在留手。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彼此。
熊胜跳上救生小船,回头望去。楼船已大半陷入火海,甲板上的战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他心中涌起巨大的屈辱和仇恨——范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船划入浓雾,消失在黑暗中。
寅时三刻,陶邑城头。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江面如白昼。楚军船队在火海中挣扎,惨叫声、爆炸声、船体断裂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二十艘火船,换来了楚军近半战船的毁灭。
范蠡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火海,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疲惫。这一仗,他赢了。可赢得如此惨烈,如此……悲凉。
“大夫,楚军溃了。”海狼声音沙哑,“余下船只正在后撤。是否追击?”
“不必。”范蠡摇头,“穷寇莫追。让将士们休息吧。”
白先生上前,欲言又止。范蠡知道他想问什么:“西施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那阿哑……”
“会回来的。”范蠡望向江面,“他答应过我。”
可他心中也没底。刺杀熊胜,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阿哑虽强,但楚军大营何等凶险?更别提还有屈平这个变数。
正思忖间,江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熊胜所在的楼船终于支撑不住,船体断裂,缓缓沉入江中。火光冲天,映得江水一片血红。
范蠡闭上眼睛。结束了。陶邑守住了。
可为什么,心中如此空荡?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今夜,我烧毁了敌人的坚固,可陶邑的坚固,又能维持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范蠡回头,见白先生和海狼都跪下了。
“大夫,”白先生声音哽咽,“陶邑……保住了。”
“是啊,保住了。”范蠡轻声道,“可代价呢?”
三人沉默。代价太大了。四十死士葬身火海,守军伤亡数百,陶邑水门彻底损毁,半座城在恐慌中逃离。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代价——信任、安宁、希望……
“传令下去,”范蠡最终道,“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另外……派人去追西施,告诉她,陶邑守住了,我……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他还活着,可心已疲惫不堪。这些年,从越国到吴国,从齐国到陶邑,他一直在算计,在挣扎,在守护。可守护的尽头是什么?是更大的危机,更深的漩涡。
或许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包括他范蠡建立的这一切。
天色渐亮,晨光刺破浓雾,照在满目疮痍的江面上。火已熄灭,余烟袅袅,如亡魂不散。楚军残船已退到十里之外,陶邑暂时安全了。
可范蠡知道,这只是开始。熊胜败了,但楚国不会罢休。齐国、宋国、燕国……各方势力还在虎视眈眈。陶邑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太湖逃亡时,对文种说的话:“这乱世,没有真正的赢家。我们只是在输得慢一些罢了。”
如今文种已死,他范蠡还活着,还在输得慢一些的路上挣扎。
“大夫,您去休息吧。”海狼劝道,“这里有我们。”
范蠡点头,转身走下城楼。每一步都沉重如铅,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回到猗顿堡,内院空空荡荡。西施的房中,妆台上的玉簪还在,床上的被褥还有她的余温,可人已不在了。范蠡坐在床边,拿起那支玉簪,握在掌心。
西施,等我。等我把陶邑安排好,就去找你们。
到那时,我们就开茶馆,过平凡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陶邑的明天,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