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第2/2页)
“就是!”
另一个将校附和道:“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
“话说回来,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
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
满厅笑声顿时更炸了。
周大牛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酱色。
吊着木板的右臂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在痛还是气的。
他咬了咬牙,用左手一撑软榻,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谁说我怕——!”
嗓门拔到了最高。右臂被这一震牵动了碎骨,疼得他眉心猛抽了一下,但硬是没哼出声。
“应——我这就应!”
他扭头看向那名柳姓美人。
柳氏就站在偏厅门边,被两个侍婢陪着。
方才众人笑闹,她一直低着头没吱声。
周大牛左手撑着榻沿,歪歪扭扭地冲她拱了拱。
只拱得起一只手,另一只吊在木板里晃了两晃,画面滑稽得厉害。
“在——在下周大牛。奉节帅之命……那个……”
他语塞了。
庄三儿在旁边使劲憋笑,脸都憋紫了。
周大牛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我虽然这膀子不太好使了,但……但左手也能干活!”
偏厅里又是一阵爆笑。
柳氏是个心思通透的妇人,在帅府后宅待了两年,惯看人情冷暖。
她轻声道:“周……周壮士。”
目光落在周大牛吊着木板的右臂上,又看了看他黑黢黢的脸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疤和缺了门牙的豁嘴,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嫌弃,倒像是几分心疼。
“伤还没好,您别乱动。”
她声音轻柔。
“往后的事,不急。”
周大牛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家被彭氏骂惯了、打惯了。
什么时候听过有妇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黑脸上的酱紫色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庄三儿笑得趴在了软榻上,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止不住地笑。
“大牛。”
庄三儿一边揉伤口一边指着他:“你小子等着吧。回了洪州,你家彭氏要是知道了……嘿嘿……”
满厅的笑声还在继续。
……
正堂。笑闹声渐远。
刘靖搁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粗人的乐子,他没工夫去凑。
他重新翻开计簿。
“节帅。”
门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
“康博将军遣人送来军报。”
刘靖放下计簿。“拿进来。”
一名骑兵斥候大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双手呈上。
刘靖拧开竹盖,抽出帛书。
“臣康博谨禀:六月十八午时,臣部攻克昌江县城。守军三千余人,战亡千余,降者两千。我部阵亡二百一十三人,伤四百余。昌江粮仓完好,得粮两千石。现昌江、唐年、蒲圻三县尽入我手,北路军所期已毕。恭候节帅后令。”
刘靖将帛书看了两遍,搁在案上,走到堂侧那幅旧舆图前。
此次伐楚,当属康博率领的北路军最为亮眼。
以两万偏师、无火器之威,超额达成军略所期。
其临阵指挥之能,堪称上将之才。
他指头在昌江的位置上轻点。
蒲圻、唐年、昌江,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如同一根绳索,从东北方向斜斜地勒住了巴陵的脖子。
目光向西南划下去,落在两个地名上:湘阴、益阳。
湘阴在潭州西北方,紧靠洞庭湖南岸。
益阳亦在潭州西北,更偏西些。
这两个县目前还在楚军手里,但守军不多了。
如果拿下湘阴和益阳,再配合已到手的潭州,就等于在巴陵正南方扯起了一张口袋。
东边有康博的三县防线。
南边有潭州、湘阴、益阳构成的封锁带。
西边是朗州,雷彦恭的地盘。
那个被马殷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硬刺头,眼下马殷自顾不暇,雷彦恭断不会帮忙。
北边是荆南,高季兴。
高赖子,出了名的墙头草和劫道大王,谁势大跟谁,从来不选错。
但他只劫财不参战,绝不会出兵帮马殷挡路。
所以巴陵的北面,实际上也是死路。
四面围堵。马殷就算逃到了巴陵,也是一头扎进了笼子里。
刘靖转回主位坐下,提笔蘸墨。
第一封军令:“康博:北路战事已毕,着即以蒲圻、唐年、昌江三县为据点,以点连线,互为犄角、层层设防。各县城墙加固,壕沟加深。尤须严密扼守洞庭湖南岸水路,不得放过一船一卒。”
写完搁下笔,想了想,又提笔加了一句:“此役北路军功勋卓著。康博以两万偏师、无火器之威,超额达成军略所期。着记首功,待湖南事毕论功行赏。”
卷起装入竹筒,用封泥封好。
同时又命病秧子率兵一万,拿下湘阴,益阳二县。
两封军令写完,唤来亲卫分头发了出去。
然后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脑海里的那张舆图还在推演。
四面合围,巴陵成笼。
不管马殷他们最后在巴陵汇聚了多少残兵败将,只要笼子扎牢了,里头关的是老虎还是老鼠都无所谓。
困兽之斗,不过早晚。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很浓了。
刘靖从案上取过一张干净的竹纸,重新蘸了墨。
这一封,不是军令。
是家书。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莺莺亲启:见字如面。潭州已克,诸事安好。吾身无恙,勿念。”
“铮儿、钰儿皆在襒褒。代我亲抱,莫使忘了阿耶模样。铭儿、铃儿近来可还淘气?”
“卿卿、蓉蓉、阿盈、婉儿处,烦你代为转致平安。后宅诸事,一应仰赖夫人操持。”
“湖南战事尚有尾声,然大局已定。待事毕还师,与尔共叙。夫靖白。”
写完之后折了两折,装进纸函,用蜜蜡封了口。
“来人。这封家书,遣人走驿路送回洪州。六百里加急。”
亲卫接过纸函转身出去了。
堂里安静下来。
刘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嗒响了两声。
“让庖厨随便备些饭食来。”
半盏茶工夫,端来了一碗粟米粥和两碟小菜。
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醋拌蕨菜。
刘靖端起碗喝了两口。
从喉管一路暖下去,暖到肚肠里。
一天的困乏在这碗粥的热气里化开了一些。
吃完了,把碗筷往旁边一推,抹了抹嘴,重新拿过计簿。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明天的斩首行刑是一件,各县的接管安排是一件,南线张佶的动向是一件,虔州军内部的隐患又是一件。
他搓了搓手指头,将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换成了新的。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堂里亮了许多。
……
次日。午时。
潭州广智门外。
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两扇包铁城门大敞着。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骡马市,如今已经清理干净。
靠南面立了一排木桩子,一共四十三根,间隔三尺,一字排开。
每根木桩子上绑着一个人。
有坊正,有坊丁,有巡城的队正和火长,有帅府的录事和孔目官,还有两三个参军事。
官袍已经扒了,穿着各色中单,有的低头不吭声,有的在桩子上挣扎嘶叫,有的已经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木桩子前方,二十名玄山都牙兵一字排开,手持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再前方,长安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子不高,不到三尺,但足够让百姓看清台上的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手里翻着那本册子。
高台四周,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整个潭州城有一大半的百姓都来了。
不卖蒸饼的老妇来了,磨豆腐的跛脚老汉来了,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来了,七八岁的稚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来了。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爬到了城门楼子旁边的矮墙上,骑在墙头往下看。
午时正。日头正毒。
长安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潭州城的城中父老!”
嗓音不如武将洪亮,但胜在清晰。
嘈杂声渐渐压低了些。
“在下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帅之命,今日在此宣读罪状、明正典刑,诛杀马殷治下为非作歹的贪官恶吏。”
他翻开册子。
“第一个。南城甜水坊坊正刘九,民间唤作刘半仙。”
他抬起头,看向木桩子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痴肥老贼。
“开平元年七月,甜水坊磨豆腐的李老汉交不起市例钱,被你指使坊丁打断左腿。李老汉此后沿街乞讨,于开平二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
木桩上的刘半仙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长安没有理他。
“开平二年三月,后生周二郎得罪你妻弟,被你诬告私藏军器,送入州狱。周家卖田五亩凑钱赎人,你嫌少不放。等钱凑齐,周二郎从狱中提出,七日后伤重不治。”
“开平三年九月!”
一条一条地念。
每念一条,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
“开平四年,马殷令全城大索,你趁机敲诈坊中百姓,半月之内被你勒索者共计十七户,合计铜钱六十三贯。其中,王家染坊店东被你以‘窝藏细作’之名拿下,勒索五十贯不成,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一夜,次日身亡。”
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
是那个王家染坊店东的遗孀。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死死盯着木桩上的刘半仙。
“杀哒他!”
“杀哒他!!”
“杀了他!”
周围的百姓跟着吼了起来。
长安合上册子,扬起右手。
手落刀起。
一名牙兵大步上前,横刀挥落。
刘半仙的脑袋从脖颈处滚落在地,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了前排百姓的脚面上。
人群先是一阵骚动。
有人惊叫,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但更多的人在叫好。
“杀得好!”
“该杀!”
长安没有停。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西城修文坊巡城队正张阿牛——”
一个一个地念。
一个一个地杀。
每念一个人的罪状,人群的反应就更激烈一分。
到后来,长安念到一半,底下的百姓已经开始往木桩子前面涌了。
有人朝犯人吐唾沫,有人捡起石块往身上砸。
牙兵们上前弹压场面,但动作克制。
拦住就好,并未施以梃杖。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
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不需要说太多大道理。
一颗一颗人头落地,就是最好的安民告示。
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四十三颗人头,齐齐整整地摆在广智门外。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在正午的烈日下蒸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青蝇嗡嗡地盘旋在上方,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百姓们围在周围,有的还在骂,有的已经在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其中一颗人头前面,一边哭一边念叨:“冤有头债有主……你也有今日……你也有今日啊……”
老妪身边蹲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两个孩子不哭,只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那颗人头。
他们认得那张脸。
就是那个领头的衙卒。
那个把他们的娘拖到巷子里的衙卒。那个逼得他们的娘投了井的衙卒。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长安在高台上望了他们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他跳下高台,吩咐牙兵收拾现场。
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掩埋。
事情办完了。
潭州城的天,换了。
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广智门的城楼。
城楼上,宁国军的大纛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戴上斗笠,转身穿过了城门洞。
走出几步,迎面碰上两个摊贩正在路边叫卖。
“蒸饼……热蒸饼……两文钱一个……”
昨天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今天已经有人做买卖了。
长安微微笑了一下,低下头,快步往帅府方向走去。
身后的广智门外,人群还没散尽。
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在一处,议论纷纷。
“这个刘节帅……倒是个讲话算话的。”
“可不是咧。报上讲他在江西么样么样好,我还不信。如今亲眼看哒——”
“你讲他往后会不会跟马殷一样?收完哒人心翻过脸来又是另一副嘴脸?”
“哪个晓得呢。走着看噻。总归……比马殷手底下那帮东西强。”
“那肯定的嘞。”
日头已经偏西了。
暑气渐退,热风里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城南的某条坊巷里,那个卖蒸饼的老媪蹲在炉子前,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呼”地蹿上来,照得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
蒸笼里的麦饼冒着白汽。
老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嘟囔了一声。
“快散场哒。该备晚上的哒。”
她的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惶恐。
历史书上的改朝换代,往往只需要一行字。
但对于那个蹲在炉子前添柴的老媪来说,所谓的“天”,不过是今天的蒸饼还能不能卖出去,明天的米价会不会再涨两文。
大人物的棋局,小人物的日子。
从来都是两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