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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

  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 (第2/2页)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大公子。”
  
  秦彦晖的嗓音发紧,话到嘴边卡了一瞬,才挤了出来。
  
  “潭州失陷。大王……大王突围后下落不明。马賨被俘。臣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等恭迎大公子回城,主持大局。”
  
  身后三百精骑齐齐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单膝跪地。
  
  “恭迎大公子——”
  
  数百人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开来,惊起了竹林里栖息的鸟雀,扑棱棱地飞了一片。
  
  马希振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秦彦晖脸上扫过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将校,又扫过观门外那精骑。
  
  他太清楚眼前这群骄兵悍将深夜叩门的真正用意了。
  
  当年父亲马殷宠幸袁德妃,立二弟马希声为世子。
  
  他身为嫡长子,却在众人的错愕中主动上表,辞去了一切军政官阶。
  
  他脱下紫袍,换上道衣,避居这城外二十里的吕仙观中,自号“齐虚真人”。
  
  帅府里的将校皆以为他生性懦弱,或是沉迷老庄之学、不通权谋武略。
  
  唯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一般。
  
  他是看透了那把交椅底下的血海深渊。
  
  楚国这片基业,是靠着一群从蔡州“吃人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打下来的。
  
  父亲在,凭着三十年的威望尚能镇得住。
  
  父亲若不在,马家诸子为了那把交椅,必将骨肉相残,引得骄将悍卒各自站队,最终血流成河。
  
  他退,是为了保全性命,也是为了不沾染那同室操戈的腥血。
  
  他本想在这吕仙观的晨钟暮鼓里,清清静静地了却此生。
  
  可如今,清静被彻底击碎了。
  
  楚国的天塌了。
  
  父亲兵败逃亡,生死未卜。
  
  世子陷落潭州,多半已成阶下之囚。
  
  高郁和秦彦晖连夜带兵来迎,绝不是因为突然念起了他这个嫡长子的“天经地义”。
  
  而是因为巴陵城里的各方势力。
  
  那一双如秋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复国图强的狂热,也没有突承大统的狂喜,只有一种看穿了荒谬宿命的深深悲悯。
  
  院子里死寂无声。
  
  “父亲……下落不明?”
  
  马希振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彦晖低着头。
  
  “是。突围时与亲卫失散,至今未有消息。”
  
  马希振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那里没动。
  
  观外山坡上的风裹着野草和露水的潮气,灌进了院子里,道袍的下摆被吹得翻了一角。
  
  蝉声从远处的竹林传过来,叫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圆洞门内。
  
  秦彦晖抬起头,正要开口——
  
  马希振的声音从圆洞门后面传了出来。
  
  “等我换件衣裳。”
  
  约莫一茶盏的工夫后,马希振重新走了出来。
  
  道袍脱了。
  
  换了一件素色圆领袍衫,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干净。
  
  腰间束了一条旧革带,脚上蹬了一双半旧的乌皮靴。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递给身后跟着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彦晖牵过一匹马来。
  
  马希振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马殷的儿子,幼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三百精骑簇拥着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吕仙观的山门重新合上了。
  
  那个小道士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阵,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彻底散尽,才缩回了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马道长……怕是回不来了。”
  
  ……
  
  湘中山野。
  
  同一时刻。
  
  马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进百姓堆里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发现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里歇了半天脚,编了个“衡州有亲眷”的托辞,把十几个百姓拢在一起往西南走。
  
  头一天还好。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肚子里有几棵野菜垫着,两条腿虽然酸胀,咬咬牙还能撑。
  
  百姓们叫他“孙老丈”,有什么事还会来问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掉队了。
  
  水泄是从第二天午后开始的。
  
  大约是之前喝的那潭绿水。
  
  也可能是那几棵不知名的野菜。
  
  总之肚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绞痛。
  
  起初还能挺着走。
  
  到后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趟。
  
  蹲在灌木丛后面,下泄的尽是水。
  
  黄的绿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泄到后来连颜色都没了,寡淡如水,但肚肠里的绞痛不减反增。
  
  头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着,目光往别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亵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气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浓烈得让人屏气。
  
  那件曾经考究的绢中单,如今脏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前襟上沾着泥浆、草汁、呕出的残渣和各色污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间谷地歇脚。
  
  谷地两侧是长满杂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涧。
  
  溪水清冽,总算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了。
  
  人们趴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凉丝丝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肠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终于缓了些。
  
  拄竹杖的老汉也蹲在溪边洗脸。
  
  洗着洗着就不动了。
  
  头一歪,软倒在溪石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发现老汉浑身滚烫。
  
  喂了些水下去,悠悠转醒。
  
  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老汉有个儿子本来也在队伍里,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汉念的就是儿子的名字,念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就没声了。
  
  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腿还蜷着,手还攥着那根竹杖。
  
  领头的后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汉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来。
  
  没有人掩埋他。
  
  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
  
  后生招呼大伙收拾行囊准备走的时候,矮个子还蹲在老汉的尸体旁边。
  
  目光停了一阵,停得有些久。
  
  后生走过来,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吧。”
  
  声音很轻,但压了一下。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站起来,跟着走了。
  
  马殷走在队伍后半截,恰好看见了矮个子蹲在那里的那一幕。
  
  他没有在意。
  
  队伍继续走。
  
  当天午后,另一桩事接着来了。
  
  一行人正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走。
  
  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
  
  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蝉声聒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日做箍桶营生的。
  
  他的脚上磨出了七八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渐渐就落在了队尾,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远。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妇人先发觉的。
  
  她回头想问他借一下背篓。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想把孩子放进去背着走。
  
  可她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阿贵呢?”
  
  她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人群停了下来。
  
  领头的后生皱了皱眉,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十步。
  
  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住了。
  
  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物事。
  
  混着碎草叶和泥土,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道痕迹从路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沉重的躯体压折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后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灌木丛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
  
  宽大,深沉,趾爪分明。
  
  虎。
  
  后生一声没吭。
  
  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队伍里。
  
  “走。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怎么了?阿贵呢?”
  
  “别问了。走!”
  
  从那天起,后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
  
  手腕粗的苦槠木枝,一头用石头砸尖了,勉强算是个防身之物。
  
  当天晚上,一行人缩在一处山坳里过夜。
  
  没有火。
  
  不敢生火,怕引来人。
  
  夜风透着寒意。
  
  马殷靠着一块石头蜷缩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
  
  “……要是能找到阿贵就好了。”
  
  “找到又怎样?”
  
  “早晓得今天这样……张大伯那时候……”
  
  他也没有说完。
  
  马殷半梦半醒,完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
  
  第四天。
  
  能拔的野菜拔光了,能扒的树皮扒光了。
  
  能翻的石头底下的虫豸翻光了。
  
  灌木丛里的野果子,青涩的、酸涩的、苦得令人作呕的,全摘光了。
  
  连草根都啃不动了。
  
  人开始变了。
  
  前一天还有人说笑,还有人抱怨路难走,还有人操心前面有没有村庄。
  
  到了第四天上午,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走,闷着头走。
  
  只剩下麻木的挪动,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省了。
  
  ……
  
  马殷倒下了。
  
  倒在一段上坡路上。
  
  两边是灌木,头顶是烈日,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然后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等他再醒转的时候,脸已经贴在滚烫的碎石路面上了。
  
  一粒尖头的碎石硌着颧骨,硌得骨头疼。
  
  有人把他拖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被肚肠的绞痛搅醒。
  
  反反复复。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后来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只觉得每一个骨节、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他想翻个身,翻不动。
  
  想抬一下手,抬不起来。
  
  天黑了。
  
  他睁不开眼。
  
  神智忽明忽暗,随时要断。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很近。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几步远,就在他躺着的那棵大树的另一面。
  
  是百姓们在低声说话。
  
  “……都怪他。”
  
  一个妇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着怨气。
  
  “说么子衡州有亲戚,有田有邸店。走了几天了?人都走散了两个,张大伯也没了,阿贵也被叼了去。要不是听他的去衡州,我们早就到醴陵了。”
  
  “就是咧。”
  
  “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有口吃的喝的。非要跟着他走这条鬼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你还信他讲的?什么衡州有亲眷、有田产。你看他那个样——”
  
  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
  
  “穿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走不动了。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哪有什么田产邸店?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好帮他壮胆罢了。”
  
  马殷心头发苦。
  
  苦里面夹着荒谬。
  
  他想开口辩驳。
  
  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那里驻着刘靖的兵马,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听见有人“啧”了一声。
  
  “算了算了。他怕是不中了。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
  
  “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就丢在路边咯。总不能一直拖着他。”
  
  “也是。”
  
  说话声断了。
  
  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着“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后来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开始嫌他碍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了个身就没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天上没有月亮,辨不出时辰。
  
  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脉搏。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了。
  
  过了一阵,他又听到了说话声。
  
  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
  
  而且说话的人换了。
  
  不再是妇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脉都摸不大到了。”
  
  “你确定?”
  
  “我爹以前杀猪的。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滚,但手脚是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抽搐。撑不过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还走得动。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阵。
  
  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
  
  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丢在这里,不是喂大虫就是喂蝼蚁。”
  
  停了一下。
  
  “与其便宜畜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肠在叫。
  
  “……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
  
  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肢还是那样沉重。肚肠绞痛。
  
  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
  
  他当年跟着秦宗权的蔡州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是吃粮。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军粮不够了,就在城里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样。
  
  杀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进大锅里煮。
  
  军中管人肉叫“两脚羊”。
  
  说多了,连恶心的感觉都没了,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
  
  他记得有一次。
  
  军粮断了三天。
  
  军帐外,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军爷饶命!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没有人理他。
  
  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边,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
  
  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隔着一层幕帐,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从不去想它们。
  
  他做了节度使之后,做了楚王之后,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
  
  因为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己。
  
  而他即将喊出口的那句话,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
  
  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开始爬。
  
  膝盖顶着地面,手肘撑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动静不小。
  
  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声。
  
  “嗯?他醒了?”
  
  身后有人惊了一声。
  
  马殷不管了。
  
  他拼命地爬。
  
  手指扣进土里,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孙老丈。”
  
  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莫跑了。”
  
  马殷回过头。
  
  月色很淡。
  
  照着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辨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
  
  马殷嘶声大吼。
  
  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发了疯般用手肘撑着往前爬。
  
  一个百姓扑了上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马殷挣扎。拼命挣扎。
  
  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在濒死之际的刹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
  
  膝盖撑地,半跪着往前窜了一截。
  
  “帮把手!一个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
  
  好几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压住了他的腰。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
  
  马殷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着泥地,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来。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马殷——!”
  
  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回荡。
  
  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激荡而回,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徒劳。
  
  一样的,没有人听。
  
  然后是笑声。
  
  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嗤了一声。
  
  “你是楚王,那我还是皇帝嘞。”
  
  马殷的面孔扭曲了。
  
  眼泪、涕泗、泥浆、鲜血,全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是马殷……我真的是马殷……你们……你们不能……”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碎。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槠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
  
  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
  
  苦槠木,质地极其坚韧致密,分量死沉,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最适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几天,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
  
  苦槠木再硬,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斓猛兽,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错了。
  
  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槠木棍,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却是再趁手不过了。
  
  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
  
  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
  
  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瘫下来。
  
  “我是……马殷……”
  
  声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马殷……”
  
  马殷的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后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
  
  棍子的一端沾着黑红的秽物,他借着月光低头瞥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然后把棍子扔在了一旁。
  
  周围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孩子没有哭。只是从母亲的指缝间往外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血肉。
  
  后来是领头的后生先蹲了下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切菜用的短刃,刀刃还没有巴掌长,刀口钝了,但还能用。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刃,看着地上那具躯体。
  
  犹豫了很久。
  
  手在发抖。
  
  “等什么?!趁活着,好吃!”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催促着。
  
  最后他把舌尖顶在上颚,闷了一口气。
  
  刀口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三十年前,蔡州军的火堆旁,也有人蹲在一具尸体边上,攥着刀,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时候蹲着的人是马殷的士兵。
  
  躺着的是一个喊着“我是陈州万安县良民”的无名百姓。
  
  如今蹲着的是一个无名百姓。
  
  躺着的是楚王马殷。
  
  ……
  
  次日清晨。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从山坳里倾泻下来,照在树梢上,照在露珠上,照在路面上。
  
  林鸟鸣声欢畅。
  
  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不已。溪涧里的水流声潺潺入耳。
  
  山路上,一行人收拾了简陋的行囊,重新踏上了路。
  
  同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个。
  
  没有人提起那个姓孙的肥硕老叟。
  
  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群蚁在搬运什么物事。
  
  一长溜的蚁阵,从路面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
  
  领头的后生走过那条蚁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曾经有一个人。
  
  他叫马殷。
  
  他统领过十余万“吃人军”,横扫湖南。
  
  他的兵吃过人。
  
  他自己也吃过。
  
  最后,他被自己治下的几个寻常百姓,用一根防大虫的苦槠木棍敲碎了颅骨。
  
  他嘶吼到最后一息的那句“我是楚王马殷”,和三十年前那个百姓喊的“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一样。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在乎。
  
  日头照在山路上。
  
  虫鸣如故。
  
  只不过天底下少了一个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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