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六月三十 (第2/2页)
破旧的家具、农具、被褥、锅碗、甚至几捆晒干的柴火....
但凡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的,都想方设法捆扎起来。
牛哞、羊叫、鸡飞狗跳。
还有几处浓烟升起,夹杂着纸钱焚烧的气味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实在带不走祖宗牌位的人家,在路边简单祭拜后,将牌位焚化,祈求祖宗魂灵能跟着他们一起迁徙。
整个黑石沟,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恐慌和悲怆。
往日邻里间的温情和互助,在巨大的灾难和逼到眼前的生存压力下,变得脆弱。
为了多占一辆独轮车的位置,为了几捆舍不得扔的柴火,争吵甚至推搡时有发生。
石村长拄着拐杖,在村里蹒跚地走着,劝完东家劝西家,嗓子早已嘶哑,老泪纵横,却无济于事。
刘大红背着一包袱菜秧,拎着锄头回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混乱凄惶的景象。
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沟里升起的几道烟柱,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悲声,
昨日在祠堂前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对王德贵的刻骨恨意和屈辱感,竟奇异地被眼前这更宏大,更无解的悲惨冲淡了些。
恨王德贵?那个老东西固然可恨。
可眼下,黑石沟两百多口人,谁不可怜?谁不绝望?
至少...至少她心里还有个明确的方向,去下河村。
至少,她还能带着弟弟、弟媳、儿子、侄儿,投奔一个心中有数的容身之所,哪怕那地方充满屈辱的回忆。
比起那些要被打散分到完全陌生村子,前途未卜,连片遮风瓦都不知在何方的乡亲,她这一家,竟算得上“幸运”了。
这认知让她嘴里发苦,心头沉得像压了块巨石,却又逼出了一股近乎麻木的坚韧。
她深吸一口带着烟灰和泪水的空气,转身走进院子,对默默打包的刘大金和灶房门口红着眼圈的石夏荷说道,
“大金,夏荷,差不多了就歇歇,吃点东西,吃完,咱们就走...”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那平静下面,是认命,是无奈,也是一个母亲,一个长姐,
在绝境中为自己羽翼下的亲人,硬生生撑出来的一小片安稳。
刘大金抬起头,看着姐姐,重重点了下头,又埋下头去,将最后一捆衣物死死扎紧。
石夏荷抹了把脸,转身进灶房去拿饼子和水。
王大宝牵着大黑走过来,仰脸看着刘大红,小声说,
“娘,我和弟弟吃饱了。”
刘大红看着儿子早熟的脸,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低声道,
“嗯,吃饱了就好,路上跟紧娘。”
晨雾渐渐散去,惨白的日头毫无温度地升起来,照着沟里扶老携幼,哭哭啼啼,背着扛着简陋家当,像蝼蚁一样开始缓慢向沟外挪动的人群。
刘大红一家跟着人流,缓缓挪向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