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风暴前夕 (第2/2页)
“……准。”
许清澜直起身。她转向满朝文武,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有人低头,有人回避,有人迎视。
“方才三皇子殿下所言,臣妾在殿外已悉数听闻。”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稳稳地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既然殿下指控涉及臣妾之父、乃至臣妾本人,臣妾理当回应。”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三皇子殿下指控家父‘勾结异族’。证据是家父与矮人工匠合作改良农具、与精灵交易药材。”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阿尔伯特,“敢问殿下,帝国律法哪一条规定,侯爵不得与矮人、精灵进行正当贸易?若按此逻辑,帝都三分之一商铺都该查封——它们都在卖精灵的丝绸、矮人的铁器。”
阿尔伯特的脸色微变。
“至于‘私通’、‘外泄机密’——”许清澜从文书中抽出一页,“这是过去三年,灰岩领向帝国工部呈报的所有技术改良清单。共计二十七项,包括水车改良、弩机结构优化、水泥配方。每一项都详细记录,并注明‘可向全国推广’。若这叫‘外泄机密’,那工部诸位大人,岂不是都在‘通敌’?”
工部尚书的脸白了。
“其二,‘蓄养私兵过制’。”许清澜翻到下一页,“灰岩领地处边境,北接黑森林,西邻兽人荒原。按帝国《边镇防卫条例》,边境侯爵可拥卫队一千。家父之‘影卫’,实为五百,其中两百为常备,三百为农闲时训练的民兵。何来过制?”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倒是臣妾想问,三皇子殿下府中,明面上的护卫三百,暗地里的‘私兵’又有多少?需不需要臣妾把名单念出来?”
大殿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阿尔伯特的拳头握紧了。
“其三,‘传播异端学说’。”许清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家父所授‘新学’,无非是些算术、几何、基础力学。这些知识,晨曦教会经典中亦有记载——‘神创万物,自有其理’。家父不过是将这些‘理’用更直白的方式阐述,让平民也能理解神造世界的精妙。这如何就成了‘异端’?”
她转向几位晨曦教会的神官代表:“诸位神官大人,教会经典《创世录》第三章第十七节,是否记载‘神授人以智慧,使人识天地之理’?家父所为,正是践行此训——将神赐之智慧,传播于民。若这是异端,那写下《创世录》的初代教宗,又是什么?”
神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至于最后那条——”许清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邪魔附体’?”
她向前一步,逼近阿尔伯特。
“三皇子殿下,您可知,您口中的‘邪魔’,过去三年在灰岩领做了什么?”
不等阿尔伯特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他改良农具,让领地粮食产量翻了三倍,不仅自给自足,还能支援边境驻军。他兴修水利,让五个原本干旱的村庄有了稳定水源。他建立学堂,让平民子弟也能识字算数。他整饬军备,让灰岩领成为帝国北境最坚固的屏障——去年兽人部落南下劫掠,灰岩领是唯一没有被攻破的边境领地!”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锤子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而您,尊贵的皇子殿下,您在这三年里又做了什么?”许清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阿尔伯特的脸,“您在帝都结党营私,您在朝堂排除异己,您用帝国的钱粮养着您的私兵,您用您的手段打压任何可能威胁您的人——包括一个在边境为国守土、为民谋福的残疾侯爵!”
“你——”阿尔伯特终于忍不住,想要反驳。
“臣妾还没说完。”许清澜打断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如今帝国是什么局面?北境兽人虎视眈眈,西境诸国蠢蠢欲动,国内天灾频仍,流民四起。在这种时候,三皇子殿下不去想如何御外安内,却在这里罗织罪名,攻击一个在边境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悲愤:
“这是为什么?因为家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因为他让平民有了知识、有了希望?因为他证明了,不需要高贵的血统、不需要魔法的天赋,普通人也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改变命运、建设家园?”
大殿里鸦雀无声。
阳光移动,照在许清澜身上。她站在光里,像一尊用大理石雕成的女神像,坚硬、冰冷、不可侵犯。
“三皇子殿下,”她最后转向阿尔伯特,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之前的激烈更让人心悸,“您今日所为,究竟是为了帝国安危,还是为了……铲除异己,为您的皇位之路扫清障碍?”
这句话太直白,太锋利。
阿尔伯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都僵住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许清澜不再看他。她转向太子,再次屈膝:
“殿下,臣妾陈述完毕。家父是否有罪,请朝廷依律审查。但若有人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在帝国危难之际内耗国力、自毁长城——臣妾,第一个不答应。”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中立派的官员:
“也请诸位大人想想,今日若让此风滋长,明日被罗织罪名的,会不会就是你们?”
说完,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坚定,一步步远去,直到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熏香还在燃烧,但那股味道此刻闻起来,像某种祭奠。
良久,太子太傅劳伦斯缓缓走出队列。
“老臣以为,”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此事关系重大,证据真伪需详查。在查清之前,弹劾之事……暂缓。”
几位中立派大臣对视一眼,陆续站出来附议。
三皇子一系的官员还想争辩,但阿尔伯特抬手制止了。他死死盯着许清澜离开的方向,眼睛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今天他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是输在道理。
是输在那个女人的气势上——那种碾压一切的、属于真正统治者的气势。
***
朝会结束,已是午后。
太子卡尔回到东宫时,脚步虚浮。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清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但卡尔知道,那只是表象。这个女人的内心,刚才在大殿上已经展露无遗——坚硬、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清澜……”他开口,声音沙哑。
许清澜转过头,放下书卷。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她。
“殿下辛苦了。”
卡尔走到她对面坐下。侍女端来热茶,他接过,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杯里的水面荡起涟漪。
“今日多亏了你。”他低声说,“只是……如此与三弟撕破脸,日后恐难安宁。”
许清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茶香飘散开来,是上好的东方绿茶,带着淡淡的苦涩。
“殿下,”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躲不过。”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个方向,是皇宫深处,皇帝寝宫所在。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卡尔的心里,“早做决断。”
卡尔的手一颤,茶水溅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
同一时间,灰岩领。
许影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影卫们进行对抗演练。铜须新设计的倒钩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爆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艾莉丝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黑山城的使者还在边境等着。我们要回复吗?”
“不用。”许影说,“让他们等。”
“可是——”
“文森特。”许影转头。
文森特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只信鸽。信鸽的腿上绑着铜管,铜管上刻着东宫的徽记——但这一次,徽记旁边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这是清澜设定的最高密级标记。
许影接过铜管,拧开,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用手指摩挲着纸条的边缘,纸张很薄,但很坚韧。他闻到了纸张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清澜喜欢的熏香,混合着墨水的味道。
他展开纸条。
十一个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山雨欲来,请父亲整军备武,随时待命。”
许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帝都的方向。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但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风暴中的孤舟。
他是风暴本身。